就凭此时皇上刚刚继位,就遭遇到那些宗室王公们明里暗里的不满,那皇上当务之急便要现在这八家王府里抓稳几家才行。

    这般想来,廿廿便也明白了皇上派肃亲王代替他行祭日大礼的心情。

    “说来也巧,肃亲王长子的福晋,也是我母家同族的格格。”

    肃亲王长子福晋,出自镶黄旗钮祜禄氏弘毅公家的三房。

    因钮祜禄氏弘毅公家爵位在各房之间传承的历史,拥有爵位的三房、八房、十六房更同气连枝些。

    廿廿静坐出了会儿神,才道,“你们去库房里找找,看绵恺下生的时候儿那些留起来的小衣裳、小被面儿的,拣好的包起来,赏给绵偲阿哥福晋去。”

    二月初四,雅馨刚诞下第二子来。

    星桂一听廿廿竟然要见雅馨,都吓了一跳,赶忙低声确认,“主子……?”

    廿廿点点头,“眼见着,这宫里啊,我们钮祜禄氏的福晋是越来越多了。钮祜禄氏,关起门来,各房之间不管如何纷争;但是一旦对外,便自该是一家人才好。”

    绵偲阿哥所居长房里,雅馨得了廿廿赏给的小衣裳,也有些发愣。

    她生子,二月间贵妃该给的恩赏已经送来了,可那都是按着规矩罢了,一些小荷包、尺头之类;如今这些,料子一看就更好。

    绵恺是皇子,一应用的,自然要比绵偲这位皇孙的儿子要好多少倍去。

    东西是星楣送去的,星楣由衷地高兴,轻声道,“绵九福晋,贵妃主子说了,绵九福晋既已大满月,若得了空,自可去贵妃主子跟前请安。”

    绵偲看了雅馨一眼,“谢贵妃娘娘恩赏,侄子去谢恩。”

    雅馨“砰”地一把扯住了绵偲的手臂,坚定道,“不,我去。”

    星楣含笑道,“贵妃主子说了,钮祜禄氏都是一家人。”

    雅馨便也道,“贵妃娘娘说的是。”

    星楣高高兴兴地回去复旨了,绵偲不放心地凝着雅馨,“……我说我去,你不必多想。你又不爱去,我若不去,难道要这么干挺着不成?”

    雅馨瞟着绵偲,忽然“扑哧儿”一声笑了。

    “阿哥爷这说什么呢,我多想什么了?如今人家是贵妃娘娘,大行皇后又刚薨逝,人家的地位已然贵不可及。难不成我现在还要担心阿哥爷你忘不了小时候儿;或者还担心人家那贵不可言的,能撇了皇上和那无上的尊位,回头又来会阿哥爷您了不成去?”

    雅馨如此说着,唇角隐隐绽放梨涡。

    绵偲一见,便是愣愣一怔。

    终是同门所出的女孩儿,便是房头儿已经隔了数代,可是血缘的延连却不曾断绝。

    看着绵偲的傻样儿,雅馨便又是“扑哧儿”一笑,伸手推了他一把,“得了,不用阿哥爷替我操心,你快去念你的书吧。”

    绵偲愣愣地走了,雅馨立在窗边儿目送。

    不知不觉之间,从前刚进宫时候的这一帮小孩儿,都已经长大、为人父母了。

    那个她最看不起的破落户儿家的丫头,如今已是贵为贵妃,与中宫之尊一步之遥;可只有她的阿哥爷,这些年没变过。

    自不是说身量,也不是说年纪,说的是处境。

    这么多年过来,她的阿哥爷依旧只是阿哥爷,从皇孙变成了太上皇孙,可依旧却还是个光头阿哥,没有爵位,也没有差事,这么大的人了依旧还在尚书房念书。

    按说,皇子皇孙到了二十岁,便是没有恩封,好歹还能凭自己的本事去考封,凭翻译、马箭、步箭的成绩,来为自己谋得爵位。

    可惜,考封终究要以父亲的爵位为考量的根本,而他的嗣父是十二阿哥永璂,没有爵位。一个没有爵位的阿哥的儿子,便是参加考封,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今太上皇内禅,皇上登基。雅馨明白,自家阿哥爷的前程,还有她的儿子们的前程,都只能指望皇上的恩典。

    从前皇上还没登基的时候儿,他们叔侄两个的情分倒是好的,不然皇上也不会叫绵偲与二阿哥绵宁一处念书去。可是等皇上登了基,却仿佛是忘了还有这么个已然成年,却没有爵位,也没有差事的侄儿。

    自家阿哥爷自没脸自己到皇上跟前求恩典去,那如今,想要给自家阿哥爷、给自己的两个儿子谋一个前程,她清醒地知道,她只能走后宫的路数。

    那位已然是贵妃,待得正位中宫,那提一句皇家侄儿的事儿,自是应当应分。

    故此雅馨明白,不管从前的自己曾经有多心高气盛,不管她曾经有多看不上那个破落户儿家的丫头,可是如今——嫁夫随夫,如今已经如同再世为人,现在是她应该处处求着那位的时候儿了。

    自己的脸面是金贵,她自舍不得放下;可是自己一个人的脸面跟自家阿哥爷、两个儿子,乃至这一家子的未来比起来,便没什么要紧的了。

    为了阿哥爷,为了儿子,她没什么放不下。

    心思一定,她转身走到妆奁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因刚生育完而有些发福的脸,毅然道,“再端一碗肘子来。”

    雅馨的使女香寒、慕青两个听了都一怔。

    香寒含笑道,“格格这是怎么了?早上刚说,从今儿起便要戒了油腻的去,先吃一个月的素,等瘦下来再说?”

    雅馨一是爱漂亮,二也是跟那香叶比着。

    香叶本就生得娉婷婉约的模样儿,失了大格格之后,镇日在阿哥爷面前更添了几分楚楚伶仃的样儿去,倒惹得阿哥爷总是生怜。

    雅馨便生气,赌着气非要让自己赶紧瘦下去。

    雅馨轻叹一声,“那是早上的事儿。现在,我心意改了。”

    慕青便笑,“主子这必定是管不住嘴了……终究还是这些肥腻的香不是?”

    雅馨摇摇头,“你们别管了,尽管给我端来就是。”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心下说:这发福也都是因为生养。那她自该引以为荣才是。

    今日她肯与阿哥爷说那番话,肯放下从前的心结,何尝不也是对阿哥爷投桃报李呢?——阿哥爷虽说心不全在她这儿,可是阿哥爷还是给了她孩子,长子之后这又是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