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嫔跟孝淑皇后一样,有气血不足之症,每到冬日里便没力气,这自是有的;只是莹嫔这次的病,心结在哪儿,廿廿心下也自是明白。

    莹嫔硬生生从年前,一直忍到了转过年来,直到信贵人、安贵人都已经进宫来,她这才到廿廿跟前来,廿廿心下已是颇为宾服。

    众人请安之后就各自散去,莹嫔自请留下。

    待得殿内空寂下来,莹嫔不由得幽幽看廿廿一眼,眼圈儿便已是红了。

    “……后宫进新人,皇上个个儿赐封了名号,听着可真叫人羡慕。新人之外,潜邸的老人儿也有进封,头一份儿的自然是您啊,如今已是皇贵妃;就连王佳氏,也进封为贵人了。”

    廿廿静静听着,耐心地等莹嫔说完,才缓缓道,“瞧你,还羡慕她们刚进宫的。刚进宫的,不管家世如何,初封都只是贵人而已。将来的日子还长,她们现在要学会的不是争位分,而是如何在未来的日子里,一步一步地走稳。”

    廿廿啜了一口茶,将盖碗儿放稳当,这才缓缓续道,“至于我,是因为孝淑皇后薨逝,太上皇亲下敕旨,认为中宫不宜久悬……”

    廿廿还没说完,莹嫔便轻笑一声给打断了,“是啊,你是太上皇选的人。我听见你的册文里说的话了,说您‘问安侍膳,时襄温清之文;献茧称丝,夙树俭勤之本’。”

    “古来多少当儿媳妇的,在公爹面前问安侍膳简单,但是能‘时襄温清之文’的,却没有几个。太上皇历来最爱吟诗作赋,你能用文墨打动他老人家,可见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

    “况且,你还是暂封皇贵妃呢,可是太上皇和皇上都忙不迭地提到你已经行过亲蚕礼了,那就是昭告天下,你虽暂封皇贵妃,然则中宫的身份已然实际定下了。”

    “我可记着,当年太上皇下敕旨便是册封孝淑皇后的时候儿,都没说过这样的话。太上皇这是毫不讳言,他有多看中你了。”

    廿廿缓缓一笑,“莹嫔,你又何尝不是太上皇亲自挑选了,赐给皇上的?”

    莹嫔“呵”了一声,“可是太上皇却没记着要在皇上后宫大封之时,将我的位分也给晋一晋啊。倒是王佳氏,初封过后,随即就进封了。”

    廿廿抬头看看窗外的光影。春天来了,映在窗纱上的树枝儿都多了曼妙之意。

    “……王姐姐初封常在,低了。既然新进宫的都能初封贵人,没理由让潜邸时候儿就伺候在皇上身边的王姐姐还屈居常在位分,故此王姐姐晋位是理所应当。”

    “况且王姐姐就算晋位,不过只是贵人。侯姐姐若想看齐,为何不与諴妃姐姐去看齐?同是潜邸老人儿,谁的资历比得过諴妃姐姐去,可是这次諴妃姐姐不是也没进封么?”

    莹嫔笑起来,“我就知道,皇贵妃娘娘会这么跟我说。可是皇贵妃怎么忘了,新人刚进宫,就算只封贵人位分,可是贵人距离我这嫔位,却也不过只是一步之遥了?”

    “如今宫里多出来这么多位贵人,我倒忍不住想着,说不定明年后年的,就有人进封为嫔,倒与我这皇上潜邸出来的、还为皇上诞育过公主的,平起平坐了!”

    “至于諴妃,她已然在妃位了,贵妃位分自然不是那么好封的。况且她终究是内务府官女子的出身,这次不得进封,也才是情理之中。”

    廿廿耐心听完,缓缓抬起下颌,目光从平视莹嫔,渐渐变为垂视。

    “侯姐姐的心,我不是不明白。可是话又说回来,侯姐姐的心事,皇上又难道不明白么?以侯姐姐的资历,以侯姐姐曾经诞育六公主之功,侯姐姐说,皇上难道会亏待你去?”

    “至于此番没得进封,我想不过是因为今年这次大封主要是为了后宫进新人来的;二来,今年这次大封距离皇上刚登基时候的赐封又有些近了。皇上这回不给侯姐姐进封,难道就是永远不给了不成?自然是皇上想要再挪后二三年罢了,侯姐姐又何苦急于一时,倒叫自己的身子又落了这么久的病去?”

    莹嫔眯眼看着高高在上、断然而坐的廿廿,不由得又笑了,“皇贵妃娘娘终于又肯叫妾身‘侯姐姐’了?皇贵妃娘娘自己可曾留意,就在方才,皇贵妃娘娘可是叫我‘莹嫔’啊。”

    “皇贵妃娘娘与我的情分,怎么,孝淑皇后不在了,这情分便远了、散了,是不是?”

    第437章437、不配

    437、

    莹嫔这话说得,叫廿廿都忍不住眯起眼来。

    “侯姐姐这话说得有趣儿,怎地原来侯姐姐是用孝淑皇后来衡量你我的情谊么?”

    莹嫔轻轻一笑,“孝淑皇后薨逝了,我在皇贵妃娘娘心中便也失去了用处去,故此皇贵妃娘娘便疏远我了,不是么?”

    廿廿看星桂一眼,星桂忙将几道门上的人都撤下去,亲自将大红银朱油的板壁宫门关了,亲自退在门边儿守着。

    廿廿这才笑了,指尖儿在袖口的滚边儿上轻轻滑动,感受着那彩绣的纹理,仿佛借此来细细梳理人心。

    “侯姐姐以为我是如何挑人、如何用人的?我挑人,从来都不勉强人去;我用人,用的都是同仇敌忾的。”

    “怎么,却原来我错了?姐姐心下,原来对孝淑皇后压根儿就没有那些仇恨了不成?”

    廿廿故意停了半晌,只静静打量莹嫔去,“……怎么,难道当年侯夫人的伤、咱们六公主的夭折,不是因为孝淑皇后,而是内里另有隐情?”

    莹嫔面色一变,“皇贵妃娘娘这是说什么?”

    廿廿一笑摇头,“是我口无遮拦,侯姐姐勿怪。实则我可不是影射什么,我只是想着,侯姐姐身为人女、人母,额娘被伤、闺女被害,但凡是个人,又如何肯不报此仇去?”

    “那是自然!”莹嫔直盯着廿廿,“那皇贵妃娘娘方才所言,又是何意?”

    廿廿轻轻摇摇头,“皇上们每日早上起来,都必定要先恭读历代先帝的《实录》,又或者是《资治通鉴》,就是要从前朝前人身上,找到自己应当学习的,又或者是应当诫勉的。”

    “我呢,既要统率六宫,便也该做这样的事。皇上看的是先帝,乃至历朝历代君王们的事迹,那我就该了解从前历史上,各朝各代后宫里的故事。”

    “只是可惜,咱们都是女人,女人在正经的史书上所记载的都是有限,想多了解些儿,免不得要去看些杂书。什么文人笔记、小说怪谈、野史稗抄的,内里的东西自然难免有真有假,所以有些儿我是那么一看,却也不敢就较真儿了。”

    廿廿静静抬眸,凝住莹嫔,“从那些书里我才发现,原来古往今来的后宫里,有些嫔妃为了自己的目的,或者邀宠,或者制敌,或者是为了母家,是曾有过不惜牺牲自己孩子性命的!”

    “便比如武则天,那些野史里不是也写,那样了不起的女帝,曾经也是不得不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扼死在襁褓中的?”

    莹嫔狠狠一震。

    廿廿叹了口气,“姐姐你说,后宫里当真有为了自己,就不惜亲手残杀自己孩子的故事么?那些,终究都是文人们的臆测吧?”

    廿廿说罢,便再也不说旁的,只是定定凝视着莹嫔去。

    倒是莹嫔渐渐地坐不住,霍地起身,脸色苍白道,“……妾身的病虽说好多了,却还没全好。请皇贵妃娘娘见谅,妾身想告退回去歇着。”

    廿廿含笑点头,“自然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