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廿再看一眼绵宁。

    十七岁的少年虽则满脸的勇气,可是脸色终究是白的,眼神里也有些掩饰不住的激烈。

    这都不行。

    廿廿轻叹一声,吩咐三额驸,叫他去将和世泰与明安找回来。

    和世泰带了明安回来,明安毕竟年长,一见眼前气氛,便有些变色。

    廿廿召明安近前,轻声道,“公爷,咱们都是额亦都巴图鲁的子孙,我一门代代功勋、世世荣耀,公爷可想承继祖宗的勋荣?”

    明安虽是承继大宗公爷,可他其实不是丰升额的亲生子,而是过继来的孩子。

    因没有嫡系血缘的支撑,这明安在家族中的地位总有些尴尬。在朝中他也不受重用。到了他这一代,从他在乾隆四十二年承袭了爵位起,钮祜禄氏弘毅公家的运道隐隐约约有了下降的趋势,家族中人没少了私下里埋怨他的。

    他自己自然也知道,他的嗣母也没少了敲打他,他心下何尝就不着急?

    他也想上战场立功,可惜他还真没有历代先祖沙场染血的那本事。故此他才会那么积极地向和珅靠拢,乐意帮着和珅跟弘毅公家连宗,以期借助和珅之力。

    他的内心,建功立业的念头二十年来都是火热的。

    听廿廿这么一说,他登时有些口干舌燥,渴望溢于言表,“回皇贵妃主子,奴才,奴才自然想!”

    廿廿点头,“那眼巴前儿就有一个巧宗,明公不知你可想抓住这个机会去?”

    明安微微一颤,这一颤里有激动,有期待,自也有紧张去。

    “不知皇贵妃主子有何吩咐?”

    廿廿却笑了,故意微微含了一丝失望的口吻,“明公,不瞒你说,若不是因为你是本宫母家承袭大宗的公爷,乃是全族的领头之人,那本宫还不至于将这巧宗先给了明公你呢。”

    “眼巴前儿,我自己的弟弟就在呢。明公你若犹豫,尽管退后。我六房已经出了我这样一个中宫,我自家弟弟自也该寻个出人头地立功的机会去!”

    明安一震,急忙双膝跪倒,“奴才是主子的奴才,奴才但凭皇贵妃主子吩咐,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廿廿满意点头。还好,这个过继子公爷,这会子骨子里的血性还是被挑起来了。

    廿廿深吸口气,缓缓道,“本宫有事,想要请福长安大人一谈。若明公得便,便去替本宫引了他来。”

    明安微微眯起眼来,“……若福长安大人问起,奴才该如何说?”

    廿廿轻哼一声,“干清宫的工程,福长安大人也是总理大臣之一。本宫对干清宫里有些事儿,想要问问福长安大人。”

    明安眯着眼转了转心思,霍地抬头,“皇贵妃主子放心,奴才必定能办明白这差事。”

    明安转身去了,四喜不由得担心,轻声问廿廿,“奴才跟着去?”

    廿廿摇头,“不能。方才和珅就是你传召来的,若你再出现,难免不叫人起疑。”

    四喜和星桂都还有些放不开,廿廿却是轻蔑一笑,“你们不必高看了福长安去。若不是他父兄的功劳,且父兄全都已经过世,他们一家只剩下他一个,要不今日朝中地位自也轮不到他!”

    “他不是和珅,他没和珅的本事,更没和珅的胆魄。”

    廿廿说罢,心思微微一动,转头看了绵宁一眼。

    绵宁立即会意,忙单膝跪地,“小额娘有话,还请明白示下。”

    廿廿轻轻叹口气,“你两个福晋,一个是钮祜禄氏,一个是富察氏。说来也巧,今日我两个要拿的人,和珅是钮祜禄氏,而福长安是富察氏。”

    “你嫡福晋钮祜禄氏的阿玛已经在此处,协助本宫已然拿下了和珅;而你那侧福晋是富察氏,是福长安堂侄女……待会儿你心下可会不自在?”

    沙济富察氏,如今在朝中也算是树大根深,便是内外命妇里也有多位。绵宁的侧福晋之外,廿廿更不能不去想那位恒谨郡王的福晋。倘若绵宁有心回护,那以后许多事都会掣肘难办。

    倒叫廿廿意料之外,绵宁竟毫不犹豫地抬起眸子,静静凝视廿廿,干净利索地就两个字:“她敢!”

    廿廿意料之外,也是惊喜,倒笑了。廿廿亲自伸手扶起绵宁来,“好孩子,你今日没叫额娘失望。”

    绵宁缓缓站起,眼神中也涌起淡淡的冷傲,“富察氏不过是儿子的侧福晋,而小额娘乃是当今中宫,况小额娘此时所为的乃是大清江山、汗阿玛的基业,此中轻重,儿子若分不清楚,便不配为汗阿玛之子了。”

    廿廿欣慰不已,轻轻拍了拍绵宁手肘。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少顷,巴掌声再度传来,福长安已然来了。

    廿廿轻轻吸一口气,“都仔细了。”

    福长安与和珅不同,廿廿从前与和珅尚有私交,而与这福长安几乎从无私人来往。她这般秘密地传召,和珅可以毫无疑虑,这福长安却不一样。

    倘若这福长安中途有所疑心,倒坏了大事。

    廿廿所料不错,福长安一路跟着明安来,一路都有些嘀咕,“明公既奉了皇贵妃主子的内旨,想必明公心下有数皇贵妃主子宣召,有何示下。还请明公透个口风啊,也好叫我这心下早早打个腹稿,不至于皇贵妃主子面前应对失措。”

    明安笑眯眯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皇贵妃主子要问的,就是干清宫的事儿啊……”

    福长安还不妥帖,“素日里,皇贵妃主子从未单独宣召过我。而且这干清宫的重建,并不是我一个人儿办的,皇贵妃主子怎地要单独传召我去回话?”

    明安乐了,拍拍福长安的肩膀,“我说福兄啊,你怎么糊涂了?我都说了,皇贵妃主子是要问干清宫的事儿啊……福兄多年入值军机,怎忘了那前寝宫里的乾坤去?”

    福长安便微微眯了眯眼。

    干清宫已经不是天子的寝宫,那干清宫里最大的乾坤,自然就是那“正大光明”匾额后头的秘密了。

    皇贵妃一个深宫妇人,她这会子关心的,除了那个,还有什么?

    福长安便挑了挑眉,“明公说的,难道是那高悬在上的,呃……”

    明安心下一稳当,便也顺势跟着打哈哈,“我就说福兄是跟我这儿揣着明白说糊涂呢!那干清宫的乾坤,岂是能跟旁人一起说的?皇贵妃主子既想知道,那自然是单个儿地找人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