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廿伸手握住皇上的手,“若需后宫裁减用度,皇上尽管下旨就是。后宫里的事儿,我来做。”

    皇帝反握住廿廿的手,“……现下还不必。爷便是怎么紧着前朝,却也还不至于叫你们跟着一起去。况且后宫里多是贵人,嫔位以上不过你们四五人,这便也耗费不出什么去。”

    两人说了一会子国事,廿廿才委婉道:“这些日子我足不出户,为行月食救护之事。后宫诸事,多赖諴妃姐姐。前儿諴妃姐姐来说,永寿宫来报,说八公主那边儿又有些不好了……皇上可要去看看?”

    皇帝微微蹙眉,“爷还是不去了。爷已经下旨,这几天就要出宫去瞧瞧四公主去。她那边儿也是病着,爷也不想再将八公主那边儿的病气给串过来……等爷从四公主家里回来再说吧。”

    随着月圆将近,后宫中为救护月食,越发地忙碌了起来。

    所有王公大臣都跟着排班,一起行救护之礼。便连宫中的太医,也概莫能外。若不是当值的,这便都要换了素服,齐集了去行礼。

    这日夜晚,八公主那边的病情又重了。虽有当值太医在,却也只有一人,而且还偏偏是三位太医之中最年轻、品秩最低的那一个!

    如嫔大惊失色之下,抱着八公主嘶喊,“快去请那二位太医回来!”

    太监们都面露难色,小心回道,“……大人们都去行月食救护之礼了,奴才们不敢惊动。”

    如嫔心若刀锥,“月食自是理应救护,可是八公主难道就不是金枝玉叶,难道就不该救护了么?你们去啊!”

    传话太监无奈去请了,结果连门儿都没进去,就被外头当值的宫殿监的人给训斥了。都说月食救护之礼乃是敬天,如何敢有半点惊动怠慢去?这是天与人的界限,就算是公主,可也终归是人啊;纵然是皇上,也不过是天子啊……

    传话太监也是无奈,也不敢就这么回来了,只得在外头等着,等着时辰足了,救护礼那一班人散了,再将太医给请回去。

    这一耽搁,便真有些晚了。

    待得传话太监终于将太医给带回了永寿宫,还不满周岁的八公主,已经夭折了。

    第686章686、月食已过

    686

    如嫔抱着八公主呆呆立在月亮地儿里,面上随着那在月食将临之中时隐时现的月光而阴晴难定。

    她抱着已经走了的孩子,面上挂着泪,却并没有哭声。

    她就看着两位姗姗来迟的太医,急匆匆地奔到她面前来,甩了袖子,双膝跪倒在她面前,碰头谢罪。

    她却连泪都停了。

    她看见他们两人一身的素服,连帽子上都罩了白,那通身上下的一片雪白——或许其实不是雪白,是微蓝的月白,不过在这样寂寂的夜色里,哪里还分得清楚?她只看见那一片明晃晃的白,那一片如月光,却更像是寒霜的白,一层层地欺到她眼前来,将她整个人都给埋住,渐渐地堆到了她鼻尖儿,叫她没法儿呼吸。

    她忽然想笑,缓缓道,“惊动二位大人了。二位大人穿这身孝服而来,是心下早已经知道,我的八公主就在今晚儿,终是留不住了,是不是?”

    两位太医都是凛然而惊,赶紧碰头谢罪,为自己辩白道:“微臣岂敢!如嫔娘娘误会了……微臣二人这一身素服原是为月食救护礼而穿,行礼完毕出门儿就见了娘娘驾前的传话太监,这才急匆匆而来,没来得及换下素服去。”

    “是微臣二人不小心,冲撞了如嫔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如嫔便笑了,“恕罪?二位大人何罪之有?天象示警,咱们不过都是普天之民,谁能不敬畏天意呢?你们更是身为人臣的,这朝廷的规矩,你们又怎么敢有违?你们不过是去做的你们应该做的事儿,便是回来得晚了……也是天意如此,是上天要早早传了我的八公主去,人力不可为,拦不住的。”

    “故此本宫看着你们素服而来,心下反倒只觉释然。既然是注定留不住,既然是天意如此,我还能如何呢?自应顺应天意罢了。”

    如嫔说着,将怀中的八公主递给两位太医看。

    “你们瞧啊,我的八公主自从落地儿以来就不曾好睡,可是她今晚儿——睡得多香啊。我们母女缘浅,相伴唯有短短的九个月去,这九个月来我都没能叫她如此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那这会子看着她这般安详,我倒该为她高兴去不是?”

    “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若每日每夜地都睡不好,那便是活着又还有何生趣?她这便地去了,能如此安然地睡着了,从此再不用声嘶力竭,也不用那般焦虑疲惫,这才是叫她得了解脱不是?”

    如嫔说着,语气实则平静,可是一双手臂仿佛终究因抱着八公主那小小的尸身久了,便有些不堪重负,她便蹲了下来,将八公主放在她腿上支撑着。

    “……所以,我谁都不怨,二位大人自可宽心。”

    储秀宫,廿廿刚在月前设香案行完拜礼,起身之后,便得了月桐的禀报。

    廿廿也立住微微怔了怔,“……那孩子,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推己及人,她没法儿不想到自己的七公主夭折的那时候儿,无法不回想起她自己当年的肝肠寸断。

    “走,去永寿宫。”廿廿沉声吩咐,进内褪下拜月行礼的大衣裳。

    月桂迟疑地拦着,“主子……钦天监嘱咐过,月食不完,主子最好暂且不要走出宫门,以避天象。”

    廿廿轻轻阖上眼睛,“八公主那孩子,虽是如嫔所出,却也是我的孩子。不管大人如何,孩子总归无辜,我该送送。”

    廿廿抬眸看一眼天上,“今晚该行的礼数,我也都不短了去,想必上天自可体谅我的心情。”

    廿廿带人赶到永寿宫的时候儿,进门儿看见的正是如嫔蹲在地上,将八公主小小尸身托在膝上的情景。

    这会子如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垂首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却也不知该如何。

    廿廿心口一窒,走上前去,伸手轻按在如嫔肩上,“……叫孩子去吧。”

    如嫔这才一颤,抬眸望住廿廿,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月桐带太监上前,将八公主的尸身用经被裹了,送往吉安所去。

    如嫔还不舍得,可是却隐忍着没再伸出手去。廿廿看得见,如嫔的十根手指全都深深攥紧,两只拳头都因为太过用力而轻颤。

    廿廿伸手握住如嫔的手,“……妹妹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