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贵人却不肯就这么放了她去,一双眼还是紧紧盯着她,不容她逃避。

    安常在只得咳嗽了一会子就停下来,尴尬地摆了摆手,“咳,你怎么忽然说这个?倒吓了我一跳。”

    荣贵人自然不意外,这宫里的女人啊,有几个心口如一的去?

    荣贵人用团扇掩了嘴唇轻笑,“说啊,到底还指望不指望?”

    安常在平复了一会子,终究还是现实打败了幻想,她的咳嗽还是化作一声叹息,脸上的红晕也一点点地褪了下去。

    “我还能指望什么呢?再指望下去,不光咱们自己要人老珠黄了,皇上的年纪难道就没在那摆着了不成?皇上这眼看着都快五十了,况且皇上在子嗣的事儿上都没那么上心……那光咱们指望,还有什么用呢?”

    荣贵人又低头将思绪捋了捋,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实则宫里的女人呢,个个儿都逃不过自己人老珠黄的那一天。不管是像咱们这样儿从来没得宠过的,还是那些曾经得宠过的,老天爷都是一碗水端平,各自该老都得老。”

    “故此啊,宫里的女人,即便是曾经的宠妃,等过了三十岁,也都得拨心思去培养新人了。她们知道等她们自己过了好年华,再生养不出来的时候儿,皇上跟前便总归得有新人。那与其是别人,就还不如是自己的人,这便依旧能将皇上的旧情分笼络在自己这儿,不至于叫皇上彻底给忘了……”

    安常在听得有些发愣,“你这是说的谁?咱们俩吗?”安常在有些不敢置信地垂眸看看自己,“可是,我还很年轻的呀!”

    荣贵人克制住想要翻白眼儿的冲动,她知道安常在心里是觉着她是老的——毕竟她是从潜邸跟过来的,却忘了她也还只是二十多岁的好年华。

    “……你又糊涂了。咱们两个便是再年轻,可是何曾受宠过的?咱们在最好的年华都没得着皇上的恩宠,怎么着,你还是敢指望以后皇上就能看见咱们了?”

    “况且皇后是防着咱们的!皇后对咱们的戒心,那是更改不了的了。所以咱们两个凭自己翻盘的机会,几乎已是没了!”

    安常在紧紧地闭了闭眼。

    她不甘心,不愿意承认,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她没法儿反驳人家荣贵人,没法儿说人家荣贵人说的不对呀!

    “那……你说,咱们还能怎么办?”

    荣贵人缓缓地深吸口气,“咱们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余地了,那咱们就得跟人家学,跟古往今来这宫廷里自己没有宠、却不甘心就这么终老的人去学!她们不是会培植新人,然后借着新人将皇恩给抓过来,叫自己也得了实惠去的么?那咱们也这么干!”

    安常在一片茫然,“新人?咱们手里哪儿有现成的新人?宫里最新的两个,芸贵人和李贵人,这不是都没了么?咱们难道也等着明年,等着皇上挑新人进宫之后再说?”

    “可是就凭皇上的心思这么淡,每三年也就挑这么一个两个的,进来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呢,咱们那儿就敢指望上了?这都多少新人进宫之后,依旧只能窝在贵人位分上,全都不得宠的呀!”

    荣贵人却诡秘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咱们不干那没有把握的事儿。”

    “你说得对,咱们若也是等明年再去找那崭新崭新的人的话,那人究竟有没有得宠的命,咱们都不敢说呢,哪儿就敢指望了?况且那人能不能入皇上的眼,这也都是没准儿的事儿啊。所以,咱们不那么干。”

    第703章703、酒香清甜

    703

    荣贵人一副心有成竹的模样儿,抿着嘴儿笑道,“咱们挑人啊,未必是去挑那毫无根基的、崭新崭新的人去。莫不如就去挑那已经得过圣宠的、有把握的人去。”

    安常在便是一眯眼,“得过圣宠的人?你说的,莫不是……?”

    这后宫里人虽然不算少了,可是得过圣宠的一共也没有几个人。在这些人里头最年轻的,也唯有那一个了。

    瞧着安常在的眼睛,荣贵人噙着一抹笑,缓缓点了点头,“安妹妹如此聪慧,必定已经想着了。”

    安常在却反倒揪起心来,“可是,且不说那位也是皇后娘娘的一家子,单说人家现在的位分就都在你我之上啊!人家哪儿看得起咱们,哪儿还需要咱们抬举她去?只怕到时候还得反客为主,倒要咱们听命于她去了!”

    荣贵人便笑,“她是皇后娘娘的一家人,是没错儿,可是你忘了钮祜禄氏的格格都是个什么性儿了?她何至于就肯长久屈居人下去?况且她是钮祜禄氏弘毅公家八房的格格,原本她们家的公爵就是人家八房的豁出命去创下军功赚来的,故此八房的格格怎么肯将皇后母家的六房放在眼里去?”

    如安常在这样儿的正经公爵之女,对这门第之见最为在乎,她立时点头,“何尝不是?”

    可是她还是皱了皱眉头,“只是这几年我瞧着她,对皇后也是颇为恭顺啊。不瞒姐姐,我当年听说,二阿哥福晋未尝没想过要跟如嫔联手,可惜这如嫔当时却是个胆小怕事的,又据说是记着睿亲王福晋的情谊,这便不肯与二阿哥福晋一路去。”

    “这样的人,二阿哥福晋都劝不动的,何尝就肯听咱们的了?若她反要倒打一耙,顺手儿把咱们两个卖给皇后去讨好,那咱们岂不完了?”

    荣贵人含笑垂眸,悠闲地摆弄了摆弄腕上的镯子。

    她比安常在更有信心,那是因为她曾经说动过如嫔啊,有过那样的成功经验,她便都对下次再如愿而充满了自信去。

    “不会的。”她也不肯细说缘由,不过语气却足够笃定。

    安常在不由得仔细打量她的神情,“姐姐竟这般有把握么?”

    荣贵人瞧出来了安常在的不放心,她琢磨了一下儿,知道自己若是什么都不说的话,安常在是不肯轻易放心的。只是她暂且不肯露出自己曾经与如嫔那番话的,否则岂不是授人以柄了么?

    她便缓缓道,“妹妹别忘了,我终究是在孝淑皇后跟前伺候过的。在这后宫里,唯一曾经能拿伏得住当今这位的,便也唯有孝淑皇后了。故此孝淑皇后说过的话,咱们照着做就一定没错儿。”

    安常在一怔,“孝淑皇后?”孝淑皇后对于她这后进宫的来说,着实是太陌生了。“孝淑皇后与姐姐说过什么话儿去?”

    荣贵人轻轻挑起唇角儿来,“孝淑皇后说啊,钮祜禄氏的格格是天生的狼性儿,是不好驯服,可是却并非是不能驯服的。只要你找对了法儿,那便也一样儿能叫她们束手就擒。”

    安常在眼睛一亮,“什么法儿?”

    荣贵人得意地眸光一转,“孝淑皇后说:一个钮祜禄氏不好驯服,那便索性多聚起几个钮祜禄氏就是了。这原野上的孤狼其实最不好对付,因为它会更独立,更坚强,更不惜与你拼命……可是一旦狼聚成了群,那时候儿的情形可就不一样儿了。”

    “你想啊,狼终究是狼,跟羊群、马群的那些弱者都不一样儿。那些羊群马群的天生就弱,聚堆儿是为了自保,它们凭自己的那点子力气,除了聚堆儿便没有旁的选择,故此羊群和马群才肯乖巧听话,羊群和马群也才能稳定的日子长久。可是狼群就不一样了。”

    “狼群聚堆儿,狼的数目儿多了,偏个个儿都是狼性的,狼群内里便必定各自都存着不同的心思……时日还短的时候儿,这些各存的心思兴许还能被压制住,毕竟新来的、年幼的起初还摸不清路数,终究还得先学着自保,这便免不得要装作俯首帖耳的模样;”

    “可是一旦日子久了,那些新来的有了经验,年幼的长大成熟,那便从前的劣势全都不存在了,这时候儿彼此拉平,便谁对谁都没有从前那么高不可攀、强不可摧。而它们原本就是狼,狼性儿生就便都是强者,都想着要拔尖儿去,谁都不甘心再屈居旁人之下。若此一来,那便各自的心思终究都会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别看这时候儿更加狼多势众,可其实反倒好驯服了。”

    “啊?”安常在一时没寻思过味儿来,仔细回味了一下儿才道,“孝淑皇后的意思,莫非是——叫她们钮祜禄氏的内斗?等彼此削弱了,咱们再从旁动手,那便省却不少劲儿了?”

    “妹妹聪慧。”荣贵人满意地笑,拍拍安常在的手去,“只是哪儿还需要咱们来叫她们斗啊?她们钮祜禄氏的,都不用外人撺掇,她们自己早就斗得欢了!咱们不需要煽风点火,咱们只要顺水推舟就够了。”

    安常在登时站起来,向荣贵人深施一礼,“……咱们是斗不过皇后去,不过姐姐却心下原来存着孝淑皇后的锦囊妙计去!有孝淑皇后在天之灵的守护,那咱们又何愁斗不过皇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