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也是微微一惊。

    廿廿不敢说破,只是努力地摇头,只是眼圈儿也是有些红了。

    毕竟是九十岁的老人家了,他们事实上心下已经做好了预备——老人家终究是来日无多了。

    “不说这个了,咱们说点儿别的吧。”皇帝也怕廿廿因为这个跟着伤感了,赶忙给岔开话题去。

    廿廿一时还有点过不来那个劲儿,便吸着鼻子道,“那皇上起个头儿吧,我一下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皇帝轻轻闭了闭眼。他心下何尝不是翻腾不已,他便寻着心头最近的一个话茬儿说,“……爷说说漕船的事儿吧?”

    廿廿这便悄然沉一口气,眼中的泪意终于吞了下去,心悄悄儿地跟着提了起来,“皇上说吧,漕船怎样了?”

    皇帝深深叹息,仰起头来闭了闭眼,“……这些日子来征用的民船总也不够数儿,我心下这便有些不放心。终归这些河道里的船只都是有数儿的,本来足够用,怎么就征不够数儿了?爷便让大臣们下去细查,果然发现了不对劲儿。”

    廿廿静静抬眸,悄然捏一段指甲儿,屏息听着。

    “大臣回来复旨,说水面上实则船只丝毫不见减少。只是来往船只却有泰半已悬挂了各王府、额驸府的旗号。”

    廿廿也是微微挑眉。

    因水上往来船只倘若悬挂的是各王府、额驸府的旗号,那就说明这船只乃是各王府、公主府的私产,并非普通民船,朝廷不能征用。

    “我倒好奇,平素水面上的船只里头,又有多少是各王府、额驸府的?是一向水面上都有这么多王府、额驸府的船只一齐往返,还就只是最近才忽然增多的?”

    “倘若是一向如此,那皇上便该叫宗人府查问他们这么多船只,频繁往来是在做什么了。毕竟这会子赶上京师米粮价昂,他们这么多船只往来穿梭的,岂非是自行从江南贩了米粮回来不成?那便违背了祖宗规矩去,皇上可以请家法了。”

    “而倘若这些船只是突然增多的……”廿廿挑眸望皇上一眼,“那皇上就干脆直接将这些王爷、额驸都召进来,当面问问,瞧他们是否认得这些船只。究竟这些是祖产,还是新近忽然多起来的。”

    皇帝不由得唇角轻勾,抓住廿廿的手轻拍,“你与爷想到一块儿去了。爷也觉着,这些该是他们新增的,绝非祖产。就他们各王府那些家底儿,宗人府、内务府都有数儿的。”

    廿廿静静垂眸,“我忖着,必定这些王公、额驸们啊,自己当真就未必知道。若说有缘故,也必定出在他们各自府里那些管事儿的。毕竟这世上从不缺少那些狐假虎威,上下两边儿一起唬的奴才去。”

    廿廿并非心下察觉不了是什么事儿,只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廿廿要替皇上留下足够的台阶儿去。

    皇帝缓缓点头,“爷回头要一个一个亲自召见他们,当面问清楚。”

    廿廿轻声问,“……这些王府、额驸府里头,可有近派宗支的?”

    因为上回二阿哥到丫髻山拈香的事儿,皇上才揪出来一串儿绵字辈的皇侄来,倘若这回再因征用船只之事将那一串儿又给牵连上,皇上在处置起来未免要为难些。

    皇帝叹口气,“八哥、十一哥、十七弟他们终究是咱们自家兄弟,各自素日都是恭敬谨慎,有他们坐镇,那些绵字辈的孩子们还不敢折腾出什么来。”

    廿廿捋着皇上的话儿,心下微微一晃,“那,额驸府呢?”

    皇帝这才眉头皱起来,“……据他们说,打着旗号的船只里头,有三额驸府的。”

    廿廿不由得微微屏息。

    三额驸就是三公主庄敬和硕公主的额驸,也就是諴妃的女儿、女婿一家。这可是皇上的骨肉至亲。

    廿廿伸手按住皇上的手,“皇上先别急。此事我还是暂不惊动諴妃姐姐,以免她也跟着着急上火的,还是我这边儿叫人出宫去,私下里问问三公主,看三公主可知内情。”

    “我总忖着,咱们家的两位额驸,三额驸是大的,总归更懂事一些,从他这些年的言行举止来看,从无出格之处。况且他毕竟是蒙古人,对这些行船之事未必熟稔;况且他每年总要离开京师些日子,便说不定这事儿就是下头人欺瞒着他办的。等问清楚了,若坐实了当真是他的错儿的话,到时候儿皇上该打该罚,自都眉目清楚了。”

    皇上便也点头,“这样也好。”

    暂且放下心头的块垒,皇上又饮了一种海棠酒,含笑赞许道,“……这酒甚好。”

    廿廿也跟着松口气,含笑道,“那以后,我每年都给皇上备着些儿吧?”

    这酒香入骨,海棠的清甜便也跟着可入了骨髓,这一晚的枕席之间,廿廿鼻息之间便总是这海棠的香气飘散不去,就仿佛,一抬眼看见的便不仅仅是皇上辰星一般闪耀的眼,而更有漫天花雨,轻粉淡红,缤纷盘卷……

    皇上离了园子赴静宜园驻跸,廿廿送走了皇上,回来便吩咐四喜去将吉嫔请过来说话儿。

    三额驸的事儿,廿廿自不便直接与諴妃商量。

    吉嫔来了听廿廿说起这事儿,也是有些意外,“……朝廷雇用民船,不是也给银子,给船上人工米粮么?那这些民船这又是怎么话儿说的?”

    廿廿点头,“朝廷雇用民船,向例给银十七两。每装米一百石,各旗丁给与船户食米一石二斗、水脚制钱三千文。”

    吉嫔蹙眉道,“这笔钱粮也不少了,足够船家开销。况且此次朝廷加漕船运粮,也是为了平抑京中米价。想这些船家、水手们,谁家在京里没有家人亲戚的,难道他们就不想让自己家人吃上平价的米粮,反倒希望家人饿肚子不成?”

    “他们既拿着朝廷发给的银子和米粮,何至于不肯为朝廷效力,不肯为自家亲戚办事,反倒还要投充各家王府、额驸府的,拿了各家的旗号躲避朝廷去?”

    廿廿瞧着吉嫔,便笑了。

    吉嫔终究是书香门第出身的汉姓人,便是心思剔透,学识渊博,可也终究是曾养在深闺里的,从小不大知道外头的人间疾苦。

    廿廿轻叹道,“从朝廷来说,拨给的银子和米粮都是定数儿的,而之所以定下这个数目字儿去,也自然是早经大臣核查过的,足可敷用;可是朝廷的数目字儿是明面儿上的,然则到了船家手中的却未必就是足额的这个数儿了。”

    “因这笔官银都是从各地衙门派发下去,这当中或者有衙门截留,更多的是中间办事的胥吏们从中克扣、盘剥,故此这笔钱粮到了船家手里,就指不定还剩下多少了。”

    “船家们自然不敢反抗,只得另外想办法来逃避朝廷的征用。他们便各自去寻门路,想要投充进各家王府、额驸府,只是这事儿终究是不合朝廷规矩的,他们便要使银子去买通各家王府和额驸府的办事之人。”

    廿廿说着,心思也觉沉重,“听皇上说,大臣们去审问回来得到的供述是,朝廷给船家十七两银子,可是船家宁肯花二十五两银子去买通各家王府和额驸府,以规避朝廷征用。”

    吉嫔也是惊愕,“里外里,这竟是要净赔八两银子去?这样赔本儿的买卖,船家们竟然也肯做?”

    廿廿点头,“这内里兴许有几种缘故:其一,有的船家因自己的生意好,一趟活儿下来的收入,远高于朝廷能给的钱粮,便不愿意替朝廷运米而耽误自家的生意,故此宁肯给出更多的价钱去投充王府和额驸府,换取旗号,躲避朝廷征用。”

    “二来么,便有可能是地方衙门胥吏克扣过重,除了钱粮不能足额到手之外,还要受胥吏们的气,故此宁肯反倒损失些银子来买不受这个气。”

    “三来,皇上也说,或许因为朝廷征用民船的钱粮数额是多年前就定下的,这些年过去,银价已有波动,故此朝廷给发雇的船价钱粮便不够船家的本钱,船家逐利不愿折本,故此反倒宁愿多花银子去买那旗号了。”

    吉嫔也细想了想,“皇后娘娘说的这几宗,我觉着都对,我也想不出还有旁的缘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