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廿廿提这茬,皇上终于敢扬眸看过去,报以一笑。

    这都是夫妻两个心下的默契,不用说出来,都是彼此两心知的——当年皇上进学之时,乾隆爷给十五阿哥挑选的启蒙师傅,也是从觉罗里头挑的。

    虽说能入值上书房当师傅的,自然是当朝一个时代的人杰们,自都是各年的状元等人。然则状元再显赫,家世身份毕竟大多普通,比不上觉罗的身份贵重。能特地从觉罗里头挑选学问好的教授皇子,这里头自然有天子们的心意在里头。

    而二阿哥启蒙恩师秦承业虽说家学渊源,险些被点为状元,后来列二甲第一名,毕竟家世上无法与觉罗相比了。故此当得知皇上为绵忻所选师傅的人选时,廿廿心下就是有数儿的,只是一直都没有明白说出来而已。

    今儿,也到了该说的时候儿了。

    廿廿回望过去,因为了这份情意,眼中便自然蕴含了温柔与蜜意去。皇上登时心下一宽,忍不住站起来,朝廿廿走近了过来。

    廿廿伸手,亲自将身旁的坐褥给拍松软了些,然后凝着走过来的皇上,便又在坐褥上又轻轻拍了拍,示意皇上挨着这儿坐。

    皇上那一颗心啊,登时落到了稳当的地方儿,可高兴起来了。

    皇上坐下来,便伸手握住了廿廿的手,“……什么师傅教得好,终究比不上你这当额涅的教得好。言传不如身教。”

    廿廿便笑道,“我便是再怎么想教他,我自己毕竟也是个妇道人家啊,你们爷们儿念的要紧的书,我没念过;你们爷们儿心中该存的大江大河,我却也只有小肚鸡肠罢了,故此我便是对他有所影响,也不过只是他还懵懂的那一两年罢了。”

    “等他两岁之后,约略懂些事儿了,他便一招一式、一言一行所模仿和学习的,都是皇上的影子才对啊。故此啊,若是皇上说教的好,那自然是皇上自己个儿的功劳啊,怎么还反倒都安到我这儿来了?”

    廿廿说着,嫣然而笑,妙目轻垂之间,娇羞隐现。

    皇上的心登时跳得快了。

    皇上将廿廿的手攥紧,含笑道,“前儿十公主进来谢恩,特地与我说,丰绅殷德办事的那些日子,多亏有四儿去陪着她。她怎么都没想到是四儿去了,可孩子这么小,却不但不闹也不胆怯,反倒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儿,替她解了无数的忧伤去。”

    廿廿便轻轻叹息了一声儿,“我总想着,十公主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当年她的那个孩子的夭折……故此便是咱们去安慰她,都未必比得上一个孩子。”

    “我这边儿便是送什么奠仪过去,都比不上我将四儿这么个小孩儿派过去。况且十公主是四儿的姑母,这也是四儿给尽的孝心。”

    皇帝捏捏廿廿的手,“你安排的好!她也与我说了好几回,直说从四儿的身上,看见了汗阿玛当年与她说过的我小前儿的影子去。她说啊,三个皇子里头,四儿是最像我的。”

    第799章799、辛苦最怜天上月

    嘉庆十八年。

    正月十四,又逢月食。

    这已经是继之前两年连续在七月十六日的夜晚月食之后,第三次在重要的月圆前后的日子月食了。

    月食本就不是吉利之事,尤其是这般连年月食,又还都赶在了月圆前后的月食……这在大清的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月食不利后宫,月圆之际的月食更是不利中宫。就更不用说这是接二连三地连年的这般月圆前后的月食了。

    天象之异,必引人间口舌,宫内宫外便渐渐传扬起流言蜚语来,说天象示警,皇后德行必定有亏缺之处,然则皇后并未能及时补救,才令上天这般接二连三地垂告……所谓再一再二,不能再三,而今年已经是第三回,上天必定动怒,皇后怕是必有一场大难。

    仿佛也是与这猜测相匹配,皇上下旨要于嘉庆二十年再赴盛京恭谒祖陵,宫内宫外也都传说,皇上此举是要为皇后祈福——按着大清的算法,嘉庆二十年是皇后四十岁整寿之年。

    这两年来,廿廿也深居简出,除了亲蚕礼要亲赴行礼之外,便将绝大心思都只放在抚养一对小儿女——四阿哥绵忻和九公主身上,少理后宫之外诸事。

    这对于二阿哥一党来说,自是有利局面,然则二阿哥绵宁却并未见半点快慰之处,反倒越发阴郁下去。

    年初,当年被革职,派往江浙去的苏楞额,终于又得回京来。因其谙熟内务府事务,被再授了内务府大臣的差事。

    苏楞额借身为星楼内亲的身份,第一件便是要设法进内向二阿哥谢恩。

    “……奴才便知道,二阿哥是不会不顾奴才的。奴才那一去,以为再无回京之日。奴才一身生死事小,所遗憾的不过是尚未亲眼看见二阿哥登上大宝那一日。”

    绵宁面上并无所动,只淡淡道,“说到底,终究是你这些年在内务府的资历帮了你。如今内务府的差事上出了缺,若不用你,难不成要用个全无经验的新人去不成?再说奕纬一天天儿地长大了,他那边儿的事务也总归得有内务府的人看顾着才行,你好歹是他外亲,汗阿玛用着也才放心。”

    苏楞额忙笑道,“……若不是那和世泰接二连三地在内务府事务上出错儿,皇上便也不会免了他内务府的差事,这才叫空出一个缺来,给了奴才回京补上来的机会。”

    绵宁看了他一眼,未曾说话,只转过头去,拈起桌上一把尚未糊面儿的扇子骨儿,淡淡道,“好歹回京来,也去瞧瞧侧福晋吧,给她们娘俩儿请个安。我这边儿没什么差事,叫你也先歇歇就是,不急。”

    五州客气,看在侧福晋星楼和皇长孙的面儿上,亲自送苏楞额出来。

    苏楞额抹了抹额角的汗。虽说跟着二阿哥这么些年了,可是每回单独跟二阿哥说完话,还是忍不住的一脑门子的汗,完全掌握不住这位年轻的皇子心下究竟在想什么。

    走到没人的回廊下,苏楞额回头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问:“在下还请五爷指点……”

    五州赶忙给回礼,恭更深的腰,“哎哟,大人您真是折杀咱家了。”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太监,太监统归宫殿监管辖,而宫殿监是在内务府辖下,故此苏楞额此时回来既然又当了内务府大臣,那从明面上来说便是他的顶头上司了。

    苏楞额忙笑道,“五爷是伺候二阿哥多年、最亲近的人。我呢,也好歹是侧福晋的内亲,这会子咱们不提内务府的公事,只说二阿哥这家务事……在下与五爷也更亲近些儿不是?”

    五州便也笑着应下,“大人有话直说便是。咱们都是替主子办事,心底下自都是为主子好不是?”

    苏楞额这便叹口气道,“……我这一路从江南北上而回,途中所见所闻,都在说月食之事。这明明是对二阿哥好,乃是上天都帮衬着咱们二阿哥。可是我怎么瞧着,二阿哥自己倒不乐呵?”

    不说旁的,便是他这回能回京来,顶了和世泰空出来的那个缺,他心下何尝不清楚,能让和世泰接二连三出错儿,从而让皇上都不能不叫和世泰空出这个缺来,这些也必定是二阿哥的手腕儿呢?

    如今的和世泰,不仅仅是皇后的兄弟,更是三阿哥的谙达。和世泰出错,不但会给中宫的声名雪上加霜,此外更能叫人联想到有这样的亲母舅和谙达,三阿哥本人又能是个什么模样。

    二阿哥最擅长的就是一箭双雕,甚至多雕,故此他一路北上回京来,心下是想着二阿哥这阵子心下必定是志得意满的。

    可是今儿当面见着,却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又或者是二阿哥习惯了凡事都深沉地藏住,不显露出来?可是苏楞额也想了,他是什么人呢,他可是二阿哥多少年的心腹了啊!若是二阿哥在他面前还不能袒露出真实的情绪来,那岂不是对他还不托底?那他这个“心腹”之名,岂不是就成了他自己自封来的?

    便是这后一个缘故,也叫他反而更加心惊,这便总要问出个缘由来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