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来,第一片早落的叶,静静飘落在了廿廿衣袖上。

    廿廿将那落叶拈了起来,随后放在帕子里包了。

    “我早说过,这后宫里只要不是伤及天家血脉的,便只是各种之间的争宠斗狠的,我都不管,且由着她们去;可是,倘若闹到了要伤及天家血脉的,那我便不能不管了。”

    钟粹宫皇后果然是个命硬的,便被皇上传下这样的旨意来,她都依旧还能端坐中宫,依旧维持着她正宫的体面。

    一直坚持到了八月,她才终究一丝丝地被抽尽了心下的底气,病倒了。

    八月十五皇家在圆明园里过中秋节,过完了正日子,八月十七廿廿便与旻宁说,“……也不知皇后的身子骨儿如何了。我这些天也颇为惦记,放心不下,不如皇帝陪我去瞧瞧?”

    旻宁略作犹豫,“终究她病着,子臣怕她身上的病气……”

    廿廿便笑了,“那怕什么!我都这个年岁了,万事不过是迟一日、早一日罢了。倒是皇后啊,还年轻。也只有她怕我这暮年残烛的,又那里来我怕她的道理去?”

    廿廿这话说得令旻宁呆了半晌。

    廿廿抿嘴一笑,“瞧,皇帝这又是心疼了。皇后终究是皇帝心尖上的人啊。”

    “便也因为这个,哀家也自然要去瞧瞧她才是啊。佳儿佳妇,哀家都是一样的牵肠挂肚。”

    廿廿说着起身,“走吧,皇帝这会子不是也说都忙完了么?陪哀家用膳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将这会子工夫用在皇后那边吧。”

    旻宁无奈,只好跟了上来,想亲手扶住廿廿的手肘,却被四喜笑着挡住,“皇上是至尊之身,还是让奴才来吧。”

    走入皇后寝宫湛静斋,廿廿眯眼四望,“这湛静斋,当年乾隆爷的时候儿就修好了的。乾隆爷和你皇考,都在此处开窑烧瓷,乾隆爷当年赏给我一个绿釉的茶斗,你皇考更是烧了许多的小玩意儿给我日常用着……故此乾隆爷和你皇考,都留下了不少以这湛静斋为堂号的瓷器。”

    廿廿看着旻宁笑了一下儿,“如今皇帝拨了给皇后居住,倒是个好意头。”

    旻宁心下咯噔了一声。

    第855章 番外二

    廿廿此说,自有所指。

    湛静斋所在之地的前身,便是乾隆爷的“乐安和”。

    该处风景雅致,乾隆爷作为抚琴读书之所,后又作为堂口,烧造园中所用的小件儿日用瓷器,都以古朴淡雅为要义。

    尤其“乐安和”后的“怡情书史”更是乾隆爷和嘉庆爷曾经的寝宫,乾隆爷为此处留下诗篇三十余,嘉庆爷也留下了十七首诗篇。

    足见,此处曾经如何为乾隆爷和嘉庆爷所喜爱。

    此处既然以读书抚琴等风雅之事着眼,“怡情书史”又落在一个“书”字上,故此当年此处存放的是明代书画家董其昌所品题《名画大观》及宋元明真迹,乾隆爷又特赐“画禅室”之匾额。

    故此,从乾隆爷和嘉庆爷二位,这一处地方的格调便已经定论。

    旻宁登位之后,也颇有继承父祖衣钵的心愿,故此他修“慎德堂”、“慎静斋”、“湛静斋”、“澹怀室”、“养正书屋”。

    “慎”、“静”、“湛”、“澹”、“德”……从这些匾额上便可见他当初的心愿:“恭俭惟德”、“慎惰思永”、“澹静念无违”等理念。

    他也身体力行,提倡节俭。“道光元年正月癸丑,御太和殿受朝,乐设而不作。不读贺表”;

    “道光元年奉旨,自明年十一月起,皇太后宫及养心殿皇后宫,照旧陈设鲜花,其余各宫殿悉行裁撤”;

    “道光四年春正月壬申,命停木兰秋猎”等等。

    可是这样一处地方,后来却将西跨院作为了当时的全贵妃的寝宫。

    一切,便都与乾隆爷和嘉庆爷的初衷不同了;甚至,与旻宁当年刚登基之时的心愿,也不一样了。

    不知道是否与此有关,道光十一年前后此处刚改建完,道光十六年九洲清晏大火,三大殿和寝宫都被烧毁。湛静斋也未能逃过。

    对此廿廿没说什么,可是旻宁自己心下却已然生了胆寒。

    道光十六年重建之时,旻宁便将湛静斋的名字给改了,不再叫湛静斋,而改称“基福堂”。

    基,基业,父祖所留功业也;福,子孙之福……不知是不是旻宁以此来向父祖请罪,请求父祖宽恕,重赐福泽。

    这场大火,这些改名的旧事,廿廿从前不提,留在今日一遭儿提出来,旻宁如何扛得住?

    待得走入后堂钮祜禄氏病榻前,旻宁的脸色已然颇不好看。

    钮祜禄氏也是个硬性子的,即便病倒在榻上,依旧一双眼毫不躲闪地望着廿廿,“怎敢劳动皇额娘来看望?该是我们当小辈的去看望皇额娘才是。”

    这话听得连月桂都一挑眉。

    廿廿便只是含笑道,“这些年咱们不在一处住着,有时候我在绮春园,你们在宫里,哀家也没能时常去看你。便连你当年临盆,哀家也没能每次都去瞧你。”

    “不过那些事过都过去了,眼下,哀家是怎么都要来看你的。”

    廿廿说着,回眸望旻宁一眼,笑笑,“便是皇帝拦着,不让哀家来,哀家也必定要来的。”

    廿廿说着,伸手替钮祜禄氏掖了掖被角,“……你想来看哀家,那还不容易么?好好养着,只要你身子好起来,你自然能来看哀家。”

    钮祜禄氏一脸苍白,却也努力地笑,“皇额娘放心,媳妇一定会借皇额娘的吉言,早早儿好起来。媳妇必定要去给皇额娘请安的。”

    廿廿含笑点头,“好,哀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