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倒在草坪内,轮毂侧翻。

    马匹与坐车人不见踪迹,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散落其间。

    士兵犹豫片刻,想起刚才隐约见到的亮光,咬咬牙,跑到车架旁边翻找。

    一通寻找后,果不其然,在车架下方发现一只白银做的酒杯。士兵还来不及高兴,突然脑后一痛,立刻晕了过去。

    半柱香后,一支十人卫队发现一个穿着己方兵服,满脸污泥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狼狈地倒在他们前方:“快!快!那边——有埋伏——”

    什长眼神凌厉:“怎么回事!”

    “后山,松子树,有敌人……”

    “人数多少?”

    “步兵,二十……”

    话未说完,那人头一歪,立刻陷入昏迷。

    什长来不及细究其中的真假,立即点了自己这边的一人回去报信,并叫来另外两只十人队,让他们跟自己去后山松子树林一探究竟。

    “只我们几人,会不会太过冒险?”

    “敌方不过二十人,足以应付。”

    “万一还有更多人埋伏在暗处……”

    什长沉默,道:“那现在此处守着,若有异动……再做打算。”

    几人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侧耳聆听,却没有听见任何响动。

    越是安静得反常,几人便越觉得惶恐。就在他们精神绷至最紧时,突然,松子林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啊——”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随即戛然而止,好似被什么人硬生生地掐断。

    什长等人大惊,立即转身回营,一边跑一边大喊:“敌袭!有敌袭!”

    等他们跑走后,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报信士兵立即爬了起来,悄悄地离开现场。

    另一边,靠近松子林的地带,一个士兵拔出脚上的捕兽夹,愤愤大骂:

    “杀千刀的,谁在干柴里面放这玩意儿。”

    他旁边的士兵掏了掏发麻的耳朵,不悦地瞪他:“嚎得跟杀猪似的,等下万一有别的小队过来查探,你要怎么解释?”

    “我以为被野兽咬了,哪知是捕兽夹……”

    那个士兵亦有几分郁闷,他好歹也是经过训练的士兵,若他早有准备,绝对不会因为被个捕兽夹夹住就大叫起来。可这捕兽夹出现得太突然,太过猝不及防,让他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他的伙伴怕他的大叫引来其他人,立即捂住他的嘴。

    这便是惨叫声的由来。

    他们绝没有想到,刚才因为捕兽夹而发出的半秒惨叫,会给整只军/队带来怎样的麻烦。

    ……

    吕布帐下先锋前军将军,官至典军校尉的侯成正躲在帐中悄咪咪地饮酒,突然,帐外传来数声“有敌袭”,即刻骚/动起来。

    侯成一口酒险些喷出,他仓促地咽下,取了口大蒜嚼用,把酒瓶藏入箱中,扛着大刀掀开营帐。

    “敌人在哪?”

    “在松子林,已经往这边攻来!”

    偷偷喝酒被人打断,侯成心中正窝着一团邪火,闻言,他举刀怒喝:“全员佩刀,备军出击,随我共击曹贼!”

    侯军气势汹汹地冲到松子林,却没见到任何兵马。

    唯有己方军队的四个小兵,和一众人大眼瞪着小眼。

    “人呢?”

    ……

    因为侯军安寨的地方不利于骑兵行动,所以他们把马匹都留在大本营。郑平等人窃走了其中最矫健的几匹,又鞭打其余烈马,使之在营中发狂,左奔右突,不但撞坏了几顶营帐,还踹翻了所有的炉灶。

    等到吕布这支先锋队全部回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乱七八糟的营帐与疯狂乱跑的马。

    侯成顾不上揪出奸细与作乱之人,黑着脸吩咐士兵制服发狂的马匹,尽可能地减少损失。

    翌日,曹操正在帐中接待李典的族兄李进,感谢他仗义出手,帮自家大将乐进甩开敌军的攻击。

    正说到兴处,突然有报信兵疾奔到帐门口,大声道:

    “报,侯成率军前来,正在阵前——”

    他突然发现帐中有个不认识的人,立刻止了声响。

    曹操摆了摆手:“无妨,继续说。”

    竟是对李进毫无防备的模样。

    李进颇感意外,还未多想,就听报信兵接着道:

    “侯成带人在阵前叫骂,说,说……”

    “说什么?”

    “说我军不要脸,为了几匹马大费周折,使尽下作手段,是否穷得买不起马……”

    曹操等人:……

    “这侯成,当真是个憨货。”乐进斥骂一声,转向曹操,“主公,侯军嚣张至此,进请战,誓为主公击退侯军。”

    “吕布另外几员大将所领的军队尚不知在何处,许在后头埋伏。我军只需静候,那侯成想骂,就任他骂吧。”曹操抚掌而笑,“他的这番叫骂,不过是气急败坏之下摆出的跳脚作态,丝毫不能动摇我军军心。”

    坐在帐中的一人虽披坚带甲,却显着几分文士的仪态:“侯成必定吃了大亏。听他所言,似有人用计在他军队中行乱,还窃走了几匹马。”

    另一个文士样貌,随意箕坐呈无骨之仪的人道:“公达所言极是,只是嘉不懂……这人既有本事扰乱侯成之军,何至于只偷走区区几匹马驹?”

    李进听着二人的对话,同样将关注点放在“几匹马”上。

    突然,他想起不久前某个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若有这份好意,不如回去把我那匹马驹背上……

    李进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莫非是他?”

    第29章 狂士楚歌

    他说得极小声,架不住帐中众人已各抒己见,此刻正是安静的时候,李进这声“嘀咕”,清楚地落在离他最近的乐进耳中。

    乐进忙问:“义士知道袭击侯军的是谁?”

    帐中所有人的视线“唰”的一下射了过来,李进被无形压力包围,立刻摆手澄清: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只是略有猜测。”

    略有猜测,那就等于掌握了线索,知道某个人与吕布的军队有隙,并且有本事把侯军耍得团团转?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这个朋友极有本事。曹操忍不住生出几分狂喜,恨不得将那位无名英杰立即纳入麾下。

    “季先且说说名字?”不管能不能猜中,只要李进说出了那个名,他就有办法把人请回曹营,替自己效命。

    曹操成竹在胸,其他人亦或多或少地存着几分好奇,都在等李进说出那个人的身份。

    李进只好道:“我与他萍水相逢,并不知对方姓名……”

    曹操顿觉失望,不料李进话锋一转,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

    “但他认得乐将军,应与乐将军相识。”

    “乐某?”乐进惊讶过后,努力在自己认识的豪杰中筛选,分析哪一个最有可能。

    一直靠着桌案,闲散倚坐的郭嘉突然道:

    “是他亲口与你说——‘认得乐将军’?”

    李进闻言,回忆与郑平说过的每一句话,恍然道:

    “他说他与乐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不算认识。”

    又道,“他知道乐将军的军/职。”

    未曾参与谈话的荀攸忽然开口:“与他相识的或许不是文谦(乐进),而是司空。”

    曹操也猜是这样。但他所器重的将才要么就在身边,要么在各个大本营留守,不可能随意离开,谁会跑来这里,给侯成之军找麻烦?

    若是相熟之人,为何事先不与他传信,也好叫他及时发兵,里应外合,趁机打败侯军?

    曹操想到的,荀攸与郭嘉二人同样想到。

    郭嘉思量着其中几个不合情理的地方,从动机到目的,一一排除不存在的可能性。

    忽然,他眸光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异彩连连。

    荀攸亦若有所觉,视线转向坐在主位的曹操,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有曹操当局者迷,完全没往“某个人”身上考虑,还在询问李进关于那人的长相、言行、气度,试图与记忆对上号。

    郭嘉轻笑一声,没有提醒,以袖掩去唇角的笑意。

    荀攸见郭嘉如此举措,又见曹操兴致勃勃,打消泼冷水的念头,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李进依照曹操的要求,开始详细描绘郑平的长相、言行以及其他特征。

    最初的时候,曹操并没有听出什么,还在脑中一寸寸地构建“瘦削,体长,相貌好,有士风,谈吐不凡”的人物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