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一合计,决定两计并行。周瑜去前线,同时备好火攻之物,静待东风。

    没过几日,风起,黄盖派人往曹操那送了一封信,约好时间地点,替收拾好、用作火攻的艨艟做好最后的伪装。

    约定的时间很快到来。周瑜登上最前头的斗舰,在临行前,鬼使神差地叫上了诸葛亮。

    借着势头正猛的江风,他们很快抵达曹操所辖管的江域。沿途守卫防御的战船看到黄盖事先约定好的记号,没有阻拦,将这十几艘快船放了过去。

    黄盖等人一喜,立即命令掌舵者加快速度,往曹军所在冲去。

    周瑜诸葛亮并未放松心神,但他们也期待此计能够轻松达成,因此调集了全部注意力,仔细观察江面上的每一个变化。

    他们还未驶入曹军的聚集地,忽然,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周瑜对声音极为敏感,几乎在乐音响起的一瞬间,他便清楚地捕捉到零星的音符,并认出这是排箫的声音。

    仔细聆听了片刻,周瑜面上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瞬。

    同样擅长琴技,且听到排箫声的诸葛亮:“……”

    在猛烈东风的推动下,小船瞬息千里,那隐隐约约、依稀可闻的排箫声很快变得清晰起来,且越来越响,在空旷的江面上仿佛如影随形的光,将他们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笼罩其中。

    黄盖因为紧张地眺望着曹军的方向,没有注意到周瑜和诸葛亮的异常。他此刻也听到这越来越清晰的排箫声。作为标准武夫,音乐细胞不强的黄盖只是狠狠虬眉,仿佛眉心能夹死一只米粒大的苍蝇。

    “这是什么曲,怎么跟杀猪似的?”

    这曲音对于身经百战的黄盖来说,顶多只是难听了一些,令人心情烦躁,容易静不下心,干扰注意力。

    可对于精通音律的周瑜与诸葛亮而言,这无异于是一场折磨。

    而这场折磨还是他们主动凑上去,趁着迅猛的东风,如同飞蛾扑火、乳燕返林那般,以最快的速度一头扎入噪声的源头。

    周瑜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撕下箭囊上的布条,分成两团塞入耳中。

    诸葛亮亦失了风淡云轻的笑,见周瑜如此,他也顾不上硬撑,同样摘下两团布为耳朵加了一层防护。

    其他人有样学样,总算隔绝了大半声音,解救了被折磨的耳膜。

    诸葛亮喃喃道:“不知何人在此……奏乐。”

    他其实不太想用奏乐这个词,可在停顿了一瞬后,找不到其他形容的诸葛亮还是选择了最原始的说法。

    等他说完这句话,半天没得到回应,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大家都用布条严严实实地堵了耳朵,虽隔绝了大半箫声,却也听不到彼此说的话。

    他看向周瑜,正好对上周瑜望过来的眼神。

    周瑜似乎猜出他想说什么,对他道:“此人技艺高超。整首曲子听似胡乱演奏,凌乱刺耳,实则有迹可循。虽不知他所奏的是何曲,但根据排箫的惯用技法,他所奏的每个音都恰巧偏移了半节,又用特殊的技巧将竹节的震动变得诡异无端,听起来似是彘猪被宰时的嚎叫,又似鬼魅缠身,令人心中发凉。”

    因为堵住耳朵,诸葛亮同样没有完全听清周瑜在讲些什么。他通过周瑜双唇的变化勉强读出对方刚刚说的话,大致认出第一句大约是“技艺高超”之类的。

    诸葛亮思索了一番,对周瑜道:“亮着实听不出这是何曲。听闻都督擅乐,可知其之名?”

    周瑜没发现诸葛亮误解了他的意思。他根据诸葛亮的口势变化,发现他说的是“听不出”,便对诸葛亮道:

    “不若你再听一听?”

    诸葛亮根据周瑜的第一个口型拼凑出“步落”二字,他以为周瑜是说这排箫演奏的曲目是《步落》这个曲子,让他再辨认一下。

    诸葛亮也谈过《步落》这首琴曲,但他认为刚才那可怕的排箫声跟《步落》没一个音节对得上的。但是周瑜都这么说了,作为年轻后辈的他便只是点了点头,表示领教。

    哪知他刚点完头,便见周瑜又说了些什么,然后伸手拔掉他耳朵里的布团。

    直面惨淡箫声的诸葛亮:???

    此时箫声正演奏到高/潮,难听得令人发指。诸葛亮浑身的汗毛倒竖,不知道周瑜为何要这样“害”他,在被乐音荼毒得头重脚轻、血液倒灌之后,一股热血涌上脑,诸葛亮索性发了狠,同样取掉周瑜耳中的布条,拉他一起“鉴赏”这让人想把耳朵丢掉的箫声。

    周瑜硬扛了一波噪音伤害,与同样饱受摧残的诸葛亮面面相觑。

    周瑜舔了舔发干的菱唇,面色空白道:“诸葛,这是何必?”

    诸葛亮带着即将羽化飞升的神态,幽幽道:

    “都督又是何必?”

    周瑜继续面色空白:“不是你想再听听这首曲子,好生分辨?”

    诸葛亮继续羽化飞升:“都督未免太看得起亮,亮虽躬耕结庐,却也生了一双人耳,缘何与自己的耳过不去?’”

    周瑜一改恍惚之色,肃容道:“此曲出现得蹊跷,怕是曹操早走准备。”

    诸葛亮亦恢复寻常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气质飘忽的羽扇纶巾之士另有其人:

    “事已至此,不管曹军是否早有准备,这火攻之计都得试上一试。”

    其他人亦摘下布团,做好最后的准备,将船帆拉到极致,随时准备跳船。

    “点火!”

    带着满满几船易燃物的斗舰飞快地驶入曹军的聚集地,势不可挡地冲向他们的战船。

    “不对。”

    曹军的船竟然不再首尾相连而是二船并连,分而错落,展现出灵活的机动性。

    “曹操果然早有准备。”

    “无妨,我等先前也商讨过此等情状,快把船散开,优先袭击中央的大船。”

    火势已燃了一角,而曹军的船队近在咫尺。

    第86章 狂士楚歌

    自打败袁氏,平定冀州,曹操便转任荀攸为中军师,留守曹营。

    而贾诩因为反对曹操占据荆州后就立刻南下,进攻江东,被曹操否决后,就安详地在荆州躺成咸鱼,安抚百姓。

    此次南下曹操就带了郭嘉这一个主要谋士,与若干个年轻幕僚。来自江东的快船急速逼近,郭嘉与曹操在主船的舱中静坐,一边玩六博,一边听传信兵不停地过来汇报。

    “江东之船已入我军辖地。”

    曹操听若未闻,一边丢骰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挥手,让传信兵出去。

    “江东之船已至渡水边界。”

    曹操摆了摆手,仍然无动于衷,拿一颗棋子踢掉了郭嘉的那一颗。

    传信兵又是紧张,又是纳闷。

    敌人已近在咫尺,为什么丞相一点也不紧张?

    但他不敢置信,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被无数同侪围住。

    “如何?”

    “丞相可有命令发兵?”

    “秘书令的箫声是否能停了?”

    第三个问题落下,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不知为什么,比起瞬息万变的战局,他们更关心的竟然是箫声。

    众人等待传信兵回答这几个问题,尤其是第三个,关乎数万人的生计。

    传信兵只叹了口气:“如旧。”

    众人倒抽冷气,一部分人已悄悄去取布条,置入耳中,准备等开战的时候再取下。

    他们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殷殷期盼敌军的到来。

    终于,最快的船已冲入曹军船只的先列,随着撞击,伪装的布料被里面的火苗吞噬,大火被东风助涨,飞快地蔓延开,被撞上的这艘曹方的船立即烧了起来。

    附近的曹兵立即按照规定好的那样,扬声大叫:“走水啦,走水啦。”

    在后方的周瑜等人见计谋可成,放弃了立即跳船泅水而逃的打算,指挥其他船上的舵手鼓紧帆,全速冲往其他船只。

    当这一次传信兵进入曹操所在的时候,曹操正巧结束一局,将郭嘉的最后一枚棋子吃掉。

    郭嘉假意仰头长叹,控诉曹操的毫不留情。

    曹操就吃他这一套,却还要戳穿他道:

    “你若不走神放水,孤怕是也难赢你。”

    郭嘉不由感慨和上峰玩棋真的太难了。赢了得罪人,输了还得被嫌未尽全力。

    好在曹操也只是随口一说,他并不想休闲时间玩个棋还要被最器重的谋士虐。正巧传信兵掀帘而入,他顺势结束话题,开口询问:“江东的船只已至核心?我方损失了几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