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颜霁接过酸梅汁,玻璃瓶上水珠浸湿她的指腹,带来阵阵冰爽意。喝一口梅汁,留酸软齿牙,入了肠胃透心凉。

    颜霁默默喝下半瓶:“你喜欢这样?”

    赵达斯挑起眉毛,仰脖子喝完一杯酒:“哪样?害,什么喜不喜欢,讨生活嘛。有些事不能见光,有些人不能见光,这些活总是要有人干,我不干也有其他人。”

    “杀人也无所谓?你享受那种感觉,掌控别人生命的愉悦,凌驾法律之上的超然……”颜霁摩挲玻璃瓶上水珠,声音又轻又低。

    从什么时候开始?奥涅金吗?奥涅金肆意杀戮让颜霁憎恶,而他展露的强悍异能又让颜霁憧憬。如人们仇富,又渴望横财。如人们仇官,又渴望权力。

    那是一种不可言谈,只能意会的晦暗心理。

    颜霁猛地握紧玻璃瓶。

    风筝绳深深嵌进光头脖子的肌肉,剧烈呼吸的带来的微微颤抖顺着风筝绳传来,那种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最近发生了太多时间,逼得颜霁无暇多想,但发生过的,存在过的,总是难以抹去。

    赵达斯撬开一瓶啤酒,给颜霁到了半杯:“以前有人跟我说,酒是风,那些翻不过的坎,要风带一带。”

    颜霁拿起酒杯,有芳草初生被风吹来的清新香气,凑到鼻尖则是水果甜香。抿一口,酒体顺滑,入口清爽,然后是苦,浓浓的苦,苦的舌头麻掉,苦的想哭。

    赵达斯手里翻着肉串,瞟了颜霁一眼坏笑:“忍住,一定要忍住。”

    浓烈苦味在空腔中持久徘徊,漫长几乎让人绝望。在忍耐中,变化悄无声息的发生。回甘,一丝丝隐隐约约的甜,复苏了记忆,恍惚想起这杯酒本就是苦中带甜。只是苦的太浓烈,掩盖了甜味。随着时间流逝,苦味消退,甜意涌上舌尖,蔓上心头。

    颜霁一口喝完余下的酒,赵达斯给她满上:“学会喝酒,就从小孩变成大人了,大人可不是好东西。”

    颜霁不置可否,只是一杯杯的喝酒。赵达斯也不说话,一瓶一瓶的开酒。两人喝完六瓶,又换了一种精酿,泡沫细腻,咖啡的焦苦,混合着坚果和海盐的味道。

    颜霁尝了半杯,眯眼回味,口腔里丰富的香气和微醺的晕眩感让她忍不住开始倾诉:“老师,妈妈都走了,可我还是该吃吃,该睡睡。甚至还有心思……”

    她拿起一串烤猪五花,吃到一半才想起合适的词:“还有心思为赋新词强说愁。”

    赵达斯翻着烤鱿鱼串,抬起头刚想开口,目光略过颜霁望向她背后,隔壁阁楼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只能看清棕茶色小羊皮靴和一截黛色裙摆。

    赵达斯低下头,继续翻着鱿鱼串。

    颜霁看着炭火飞溅出的星星点点,思绪跟着翻飞飘散:“她们对我那么好,我只是心里难过,只是难过而已,还能吃出烤羊肉串好吃,酸梅汁好喝,啤酒好喝。”

    “我甚至从没想过找晏灯报仇。她杀了我妈妈,可我还担心她,刚刚还想,不知道晏灯有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烤羊肉串。真好吃,下次一定要带她尝尝。”

    “老师的死,纪董没有责任吗?可我也一点没想过要怎么样。我甚至希望她好起来,像那张照片里一样,开心,健康,什么都好好的,朋友都在身边,过年一起去最好的酒店吃年夜饭。”

    “你呢,你不是好人,你想利用周叔叔做不在场证明,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朋友,可我现在也没其他人能说话……谢谢你的烤串,谢谢你的啤酒……”

    颜霁掩唇打了个酒嗝,目光迷离。盯着杯中金色的液体,她怔楞良久,低声说:“我不知道应该怪谁。”

    颜霁摇摇头,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翘起嘴角自嘲:“为什么怪别人……老师,妈妈,其实都是我害的,但我心里还是为自己狡辩,我尽力了,我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了,我没有胆怯,我没有逃跑,我甚至没有犯错,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最好。”

    “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很难过,我也没想负责。”

    赵达斯摸了一把自己扎手的寸板头:“唉,小小年纪,太有责任感可真累啊。”

    赵达斯拎起脚边的一瓶啤酒,“啵”的一声撬开:“要我说呢……害,说实话除了活下去,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其它责任。”

    “活下去?只是为了活下去?”颜霁抬起头,茫然的问,“不后悔?”

    赵达斯抿了一口冰啤酒,笑嘻嘻回道:“不被抓到,永远不会后悔。”

    颜霁闻言一愣,续而止不住大笑,笑着笑着捂住眼睛,猛地站起来走到屋边。

    颜霁红着眼圈望向远方,暮色渐逝,晨曦将至,黑暗与光明交汇于一线之间。她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永远无法抵达的地平线,回溯了时光,看见了逝去的人。

    “老师说,不妨心如寒铁的去看,走得再远些。我以为我懂了,看人心险恶,看世态炎凉,看非黑非白,看似正似邪。”

    颜霁摇摇头,脑后的马尾辫轻甩。

    自己既没有懂,也做不到。

    良久,颜霁收回目光,转身拿起酒杯对赵达斯说:“谢谢。”

    赵达斯笑嘻嘻和她碰杯:“客气,我们这种人,跟谁不是做生意。”

    颜霁仿佛没有听明白话中意思,一饮而尽搁下空杯,笑容真挚:“羊肉串很好吃,酒也好。”

    说罢,她起身离开。

    听着竹梯吱呀声消,赵达斯捏了捏下巴,抓起酒杯自言自语的说:“啧,生意,都是生意。”

    昼夜更替,城市短暂的小歇后再次忙碌。

    天际的烟蓝色,环卫工人的橙外套,包子馒头铺的白蒸汽,枝头雀儿的褐尾羽。

    颜霁喜欢的早晨的一切都没有变。

    走回住院部,颜霁先是向焦急的值班护士道歉,然后回病房洗漱。收拾干净自己,她拿出速写本开始回忆,将要做的事情一条条写下。

    吃好早饭,颜霁去拿了昨天做的心脏ct。主治医生说一切正常。颜霁便压下心中怀疑,回房拿出速写本继续写写画画。

    下午,分局民警来找颜霁,赵芸荷的死最终定性为自杀。

    申报死亡登记,注销户口,联系殡仪馆,购买墓地。颜霁东奔西跑几天,终于将事情办得差不多。

    火葬场远离市区,颜霁坐在车厢里,扶着妈妈的棺材,望着窗外景色飞驰,心静如水。

    交验死亡证明,购买骨灰盒,领取火葬证,推销墓地,所有流程都安排有序,死者只用躺在,家属只用掏钱。

    颜霁走出来,天阴着,很多人在哭,嚎啕大哭,哽咽抽泣,偷偷抹眼泪。这样的气氛中,再理性克制的人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