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觉时间已经耽误太久,张黎生也顾不得惊讶,匆匆脱下衣服,手忙脚乱的换上了木箱里的苗装。

    虽然肥大,但挽起裤脚、扎紧束腰后一切还显得齐整,再把项圈、手镯带上,他顷刻间便成为了一名苗圩族的干瘦少年。

    穿戴整齐后,张黎生赤着脚大步跑出了古宅。

    陶猎林在门外看到一身苗装的张黎生,点头说声:“要得,要得。”便一把拉起他向村口跑去。

    村口此时早已聚集了数百乡亲,鸹窝村每家每户除了留下一人看家外,成年村民几乎聚齐,和前次跟去的年轻小伙大都抱着玩闹的心情不同,迎回张道巫尸骨之行开始就显得庄重很多。

    ‘一家有难、百家相帮’是苗圩人在艰难山居生活中流传下的古老风俗,真正实行起来可不是玩闹之事。

    “山虫子来咧,你坐头排的车头,其它人按村东、村西、村南、村北上去一、两、三、四、五……地车斗,不要乱撒。”远远看到陶猎林拉着张黎生在石板路上跑来,一个满脸皱纹,精神矍铄的老苗民,本着脸没有一丝笑容的大声喊道。

    讲话的老人正是当了鸹窝村五十七年村长、支书的田九十,传说中他曾经在红色华国还未建立时,就在川西参加反抗倭人的护国起义,在整个大木镇都极有声望。

    “是喽,是喽……”山民们听到田九十的吆喝,喧嚣却有秩序的爬上货车,就算是平时最不服管教的少年郎也都表现的十分顺从。

    而对张黎生,田九十却表现的分外不同,看着陶猎林拉着少年走到自己身旁,他摇头叹息着温和的说道:“山虫子来了,道巫阿弟身体那么硬朗,谁知道走在了我老汉的前头。

    你是咱鸹窝寨张家的后人,今日好好把你阿爹迎来。”

    “是,九十叔。”张黎生低下头,闷闷的回答。

    张家在鸹窝村从来就孤独一支,不与其它山民排辈,张黎生从小到大,同龄的就是直呼名字,年长的则叫阿叔、阿婶,对八十多岁的田九十和四十多岁的陶猎林他都是叫‘叔’。

    田九十对张黎生的称呼不以为忤,又是一声叹气,转头看着陶猎林中气十足的大声说“阿猎崽,你九十阿爷老了,去不得县城了,今日这事就托付给你娃,要好好做撒,像个样子。”

    听到老村长当着全村人,连着许多游客叫自己‘阿猎崽’,陶猎林的脸差点变成红布,但他又不敢说什么,只能唯唯诺诺的点头,低声道:“九十爷,晓得,我晓得了。”

    “啥?”

    “九十爷,晓得,我晓得了。”陶猎林提高了声音,尴尬的喊道。

    “莫耽搁了,上车。”田九十这才满意的大手一挥说。

    就这样鸹窝村老支书一声令下,满载着山村村民的十几辆货车,向佢县县城耀武扬威的驶去。

    车队刚过大木镇驻地,便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半道上,两辆喷着‘警察’二字的公安执法车,截停了鸹窝村的货车队伍。

    警车下来胖胖瘦瘦、高高矮矮六名警察,都是面带笑容,一副文明执法的样子。

    第十章 赔偿

    为首的一名四十多岁,肩上背着二级警司警衔的矮胖警官走到车队前,敲敲第一辆货车车窗,卷着舌头用土话问道:“老乡们这多人,是去哪哈?”

    “去县城,迎‘人’呐。”坐在第一辆车副驾驶的陶猎林摇下车窗,本着脸回答说。

    “迎人……”二级警司一愣,随后醒悟过来这些苗民是去拉死人回家,本来就坎坷不安的心情又‘咯噔’了一下:“城里正要举办咱佢县第三届‘山岚国际旅游节’,这多人站货车上进城,就怕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镇上还给派客车咋地。

    警察同志实话告诉你,我们去迎的就是旁边这娃的阿爹,叫张道巫,张是鸹窝村地‘张’。

    我们今日不迎,明天恐怕去县城地就不是这些人了。”

    二级警司是大木镇派出所所长宋兴和,本是佢县城里人,并不知道“鸹窝村地‘张’”有多厉害,但听陶猎林的语气,看看数百苗民不善的目光,他却很明白眼前这事,绝不是自己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能阻拦的了的,就算阻止的了,付出的代价也一定得不偿失。

    “那啥,咱乡亲注意点影响撒。”宋兴和想了想了,便自认倒霉的让手下民警将警车移到路边,讪笑着说。

    “那是,我也是当的干部咧。”陶猎林点点头,摇上车窗,车队继续行进。

    目送车队走远,宋兴和马上掏出手机,拨通了县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的电话:“梁局,我大木宋兴和,有个事向您汇报一下……”

    派出所长向公安副局长汇报;

    公安副局长向局长汇报;

    之后挂着县政法委书记的佢县公安局长,先向县委书记汇报后,又拨通了县长的电话,于是在书记、县长的亲自过问下,很快事情的原委便被搞的清清楚楚。

    等到鸹窝村的车队行驶到佢县中心人民医院大门前时,分管维稳的佢县县委副书记郭国兴,早已经在交警大队大队长满长生、金道出租车公司董事长禾道林,佢县华寿财险公司总经理徐繁茂的陪同下,等在了那里。

    这样的事情在华国内地县市几乎不能想象,但在少数民族聚居区域,尤其民风彪悍的川西苗地,最近几年却十分常见,以至于在这里工作的一些干部,很怀念以前没有互联网的日子。

    明明早知道等在医院门口的那群人中很可能有着县里的领导,但陶猎林拉着张黎生走下货车后却没有任何表示,反倒是郭国兴主动走过来,一脸关切的问道:“你们就是鸹窝村的陶猎林同志,和张黎生同学吧?”

    “我是陶猎林,您是?”

    “我是咱们佢县县委副书记郭国兴。”

    “原来您就是郭书记,哎,瞧我这脑子,我在咱县新闻上经常看到您,这,这,您可比电视上还显得年轻多了。”

    “老喽、老喽,分管维稳工作后,成天吃不好,睡不着,老喽。

    猎林同志,你一看都是实在人,咱就明人不说暗话了,我也是苗圩人,对咱苗圩迎送死者的风俗非常尊重。

    可是现在真是特殊时期,咱县第三届‘山岚国际旅游节’马上就要开幕。

    党尊重全国各个少数民族传统习俗是国策,可经济发展也是重中之重的大局,和咱们普通百姓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

    “我晓得,郭书记,我都晓得,可事情不解决,我也不好做主让乡亲们回去撒,我,我……”

    看到陶猎林为难的表情,郭国兴笑笑说:“你放心老陶,我也不让你作难。

    徐经理,徐经理把保险公司的赔付款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