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黎生也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他一手抱着钱盒子,一手抓住摩托车后杠,无精打采的脱口而出说:“这可咋办吶,要是都当我是……

    算咧,反正我可能就要离开咱村咧。”

    “啥?”起动摩托车后,在山路上疾驰的陶猎林喝了一口冷风问道。

    “阿猎叔,你慢点撒。”张黎生有些后悔自己说出了不愿讲的隐私,但既然话已出口,他又不愿欺骗对自己有情有义的陶猎林,犹豫了一下,张黎生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公安查出我是米国出生地,阿姆也是米国人,就托着蓉城米国领事馆地人寻我阿姆。

    寻到地话,我可能就要走咧。”

    “你娃出生在米国倒也不出奇,”陶猎林却没有显得十分吃惊,他放缓了一些车速说:“据说你阿爷在前朝就坐车火轮船出国闯荡过,还参加过那啥,啥致党咧。

    要不然的话,三十几年前,县上也不会专门派下人来,整你阿爹。

    说起来我刚记事那会,你阿爹也是经年地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干些啥。”

    “还有这种事,我,我咋不知道!”

    “咱村里谁敢在张家人面前,乱传你张家宅门地事情,你能知道才怪。”

    张黎生愣了一会,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住在村里也不像是乡亲,这样地日子不过也顺心,我果然还是走了地好。”便不再说话。

    “别唉声叹气,我觉地你娃不管去了哪国,早晚都得再回咱鸹窝村,这是你祖祖辈辈张家人地命,就是你阿猎叔许是看不到那一天咧。”

    “阿猎叔,别说这种话,”张黎生坐在摩托车后座,低着头,五味杂陈的说道:“就算寻到了阿姆,搬去了米国,我也一定得空就回村看你。”

    听了张黎生的话,陶猎林沉默了一会说道:“山虫子,你娃是有恩有义地人。

    叔有个事求你行不?”

    “阿猎叔,你说。”张黎生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我寻思你也知道咧,闯你家宅门地就有二木。

    合伙外乡人,半夜闯人门户,无论是想窃财还是害命,按咱苗圩人地老例那都是死有余辜。

    可人死账消,他禾青苗地老人、婆娘、后人还要过活,现在丧发不上,整日里又担惊受怕……”

    “叔我知道你想说啥,回村你就去叫二木婆娘带上娃子来我家来叫丧,我一定去帮忙。”

    张黎生帮忙办丧就意味着张家和禾青苗的恩怨一笔勾销,鸹窝村的乡亲再去二木家治丧,也就不算是得罪张黎生了。

    这件事看起来没什么,但按苗圩风俗,却算是主动折了张家脸面,卖了陶猎林一个天大的人情。

    “山虫子,你娃有恩义,有肚量咧,回头二木婆娘叫丧时,我让她牵上头健骡子赔礼。”

    川西山路难行,用马不能耐久,用驴力气又太小,因此古时骡子是川人最爱的交通工具,再加上骡子不用精料饲养,做起活来又很耐操,所以价格极高。

    流传至今用青壮骡子赔礼,便算是苗地表达歉意最隆重的一种方式。

    可是骡子在张黎生看来却毫无用处,他愣了愣说:“不用咧阿猎叔,我要骡子没啥用。”

    “咋没用处,杀了祭祖,这样你去二木家帮忙办丧,也就不算折了张家地脸面咧。”

    听到陶猎林说出‘杀了祭祖’四个字,张黎生头脑中猛然闪过一道灵感,“还是你想地周全阿猎叔,那成,叫丧时就叫二木婆娘牵头健骡子来赔礼。”

    “放心,叔给你办地妥妥地。”陶猎林笑着说。

    两人谈论着闲事,不自不觉来到了大木镇政府驻地。

    作为一座保持着一定古典风貌的新兴旅游城镇,佢县大木镇吸收了华国最早开发的沿海旅游区的教训,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并没有急于改建旧镇风貌,而是将城镇不断扩建。

    现在已经由一条街道,成功的扩展为纵横相交的四条‘井’字形街道。

    当然镇政府驻地仍然是大木镇的核心地段,农业、建设、民生等几家银行的营业网点,和镇上最好的民俗酒店,都修建在这不足二百米长的街市上。

    陶猎林载着张黎生在街上绕了一圈,最后把摩托停在了顾客最少的农行营业厅外。

    两人走进营业厅,陶猎林在门口的机器上取了一张排队号码,撇撇嘴说:“山虫子,以前镇上银河只得两三个营业员,还闲地饿死个耗子。

    现在你再看这阵势,都得用机器取号排队咧。”

    营业厅中一个留着清爽短发,穿着员工制服,胸脯上斜挎着‘为您服务’金字红底锦带的年轻女孩,听到陶猎林的抱怨,主动迎上前说:“老乡,请问您办理什么业务?

    如果是用卡取钱的话,到那边使用自助取款机不用排队,更加方便。”

    “不,我们是来开户存钱地,”陶猎林指了指张黎生捧着的陈旧木钱匣子说道:“姑娘请问一下,存钱到哪能办理地快些。”

    “对不起,开户存钱是柜台业务,只能按您领取的号码排队办理。”女孩歉意的说。

    “我们存地多哩,有几十万都不得通融。”

    女孩微微一愣,却没有太吃惊,自从佢县成为新兴旅游胜地后,大木镇上用竹篓背着成捆的百元大钞聚赌的苗民都屡见不鲜,何况是来银行存钱。

    她微笑着露出八颗牙齿说:“老乡,如果一次性存款数额超过五十万,并且愿意办理我们银行的‘金麦卡’,你就可以去贵宾室办理存款业务。”

    张道巫死后,保险赔偿金是五十万,肇事出租车挂靠的金道公司又补偿给了张黎生十五万的慰问金,再加上办丧事不赔反赚的五万多块钱,总共是七十多万。

    张黎生本来就打算存上个整数七十万,于是问道:“我打算存个七十万,不过那啥消费类信用卡是啥东西?”

    明白中年男人身边这个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工装,黝黑干廋的少年才是金主,女孩终于感到了一丝诧异。

    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问道:“请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

    “已满十六周岁了?”女孩仔细打量了张黎生几眼,有些怀疑的又问道。

    “当然咧,我七月七号满地十六,这不户口都带来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