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开着的。

    血迹一路滴到了门外。

    季礼踩着血迹,踩出了一路鲜红的猫爪印。

    他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这条长廊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是水泥浇筑的、混乱又肮脏、当他走在这儿,能听到纷杂的声音。

    “当啷啷”的金属碰撞声。

    沉重的麻袋被拖动的声音、是又有尸首被清理掉了。

    断了腿的斗兽、匍匐着爬行的声音。

    以及戎玉出场前,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他走到了长廊的尽头。

    长廊的尽头,是一片惨淡的黄昏,一个被染红了的决斗台,和一双野兽一样的金瞳。

    看台空无一人。

    小戎玉浑身浴血、坐在决斗台的边缘,身后断肢、残破的机甲堆成了山,闭上眼睛,翘着嘴角,像是在倾听赌徒的欢笑和哭泣声。

    这儿曾经充满了欲望,这儿如今空无一人。

    他的身上带着数不清的疤痕,脸上留下的一道伤,还翻着皮肉,让他天真可爱的面孔变得有些可怖。

    风轻轻吹起小戎玉的衣角,他战斗时总是被角斗场打扮得像是年幼的白骑士,染了红的白衣、显得格外可笑。

    “为什么要来呢?”小戎玉的声音轻飘飘的,“公主,我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你了。”

    他不喜欢有其他宠物,镜子那边就不会有。

    他喜欢干净,镜子那边就会尽量变得干净整洁。

    他喜欢乖巧温柔,镜子那一边的小戎玉就会是个乖巧天真的家伙。

    而剩下的,这个走不出去的家伙。

    这个不断在战斗中循环往复的家伙。

    没有一星半点儿希望的家伙。

    就会永远跟这个角斗场一起被埋葬。

    季礼的蓝瞳注视着他。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间,小戎玉身后的废墟里爬起了一个只剩下上半身人来,猛然斩断了小戎玉的一只手臂。

    小戎玉吃痛地低呼了一声,金色的剑飞起,将它重新贯穿,钉在地上。

    鲜血淋漓。

    季礼一瞬间心脏剧痛,几乎要停跳。

    却见小戎玉平平淡淡地捡起自己的手臂,重新按在自己的肩下,精神力迅速地修复他的皮肉,可小戎玉那只手臂还是无力地垂落着。

    季礼却能看到,那个被贯穿的尸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生长。

    甚至那些机甲碎片,都像是活着的一样,在不断地延展成原本的模样。

    无论是戎玉、还是这些东西,都是不死的、循环的。

    戎玉一遍一遍在潜意识里重复自己经历的所有战斗,重复自己的幸与不幸,并且永无停止之日。

    小戎玉抽出星尘来,踏着所有残破的机甲和碎肢,将这些一一检查了一遍,故作轻松地打了个呵欠:“在明天之前,他们不会醒来了。”

    “可以回去睡觉了。”

    “至于你……”小戎玉金灿灿的眼眸停在他的身上:“回去吧,公主。”

    季礼与他僵持了许久,终于跳到他的膝盖上,像是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用猫眼注视着他。

    小戎玉想要伸手揉他一把,可是看到自己满手脏污和鲜血,还是收回了手,想了想:“你为什么要过来呢?不喜欢镜子另一面么?”

    “我明白了,他还是有点弱,是不是?”小戎玉眼睛始终是金灿灿的,笑嘻嘻地说,“公主喜欢厉害帅气的人。”

    “我可以再分给他一点儿力量,这样是不是就完美了?”

    季礼还是没有说话,小奶猫呆滞地看着他浑身的鲜血,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小戎玉愣了愣,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蹦下高台,抱着星尘,却没有抱他。

    “走吧,”小戎玉回到那一片黑暗的隧道当中,笑眯眯地对他说,“在你回去之前,我们还能再走一会儿。”

    季礼像是一只僵硬了的、彻底傻掉了的猫咪,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小戎玉在黑暗中,偷偷把自己脸上的伤治好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好看一些,金灿灿的目光,恋恋不舍追随着这只黑皮的猫咪,贪婪地看着他的尾巴、蓝色的瞳孔,又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不能再看了。

    再看他就要把小猫咪抢走了。

    “出口就在镜子另一半,”小戎玉抱紧了星尘,努力掩盖金瞳下汹涌的情绪,“你从天窗跳出去,就能看到离开的门。”

    猫咪没有说话,猫咪的脚步声也那样静。

    走廊寂静得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我把治愈能力分给他好不好?”小戎玉又低声说,“这样他就不用拿血喂你了,像自杀一样,怪吓人的。”

    “他笨是笨了点,但不会骗你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

    为什么不说说话呢。

    黑暗中,小戎玉再也维持不住自己帅气的样子了,眼圈儿一点点湿了,抠着星尘上漂亮的雕花,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伤口好像一下就变得更疼了,身上火辣辣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切碎了一样。

    哪怕他敷衍地“喵呜”一声。

    让他知道他不是厌恶他的。

    小戎玉眼泪“吧嗒”一声就掉下来了。

    又赶紧吸了吸鼻子,给收了回去。

    却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提着衣领拽了起来。

    “那你呢?”一个幽冷的声音,从小戎玉的身后传来,季礼的声音里藏着复杂的愤怒,“你把力量分给他,你在这儿还能活下去吗?”

    小戎玉身上的伤。

    新的比旧的多。

    第139章

    “你把力量分给他,你在这儿还能活下去吗?”

    小戎玉猛然听见人声,被吓了一大跳,扭过头去,金灿灿的眼眸里倒影着一个颀长优雅的人影。他本能想要逃走,奈何每日战斗结束的时候、正是他最虚弱无力的时候,没挣几下,就被小触手三下五除二裹成了一只蚕蛹,只露出一颗不敢吱声的脑袋。

    季礼本想抱着或是背着,却怕弄疼了他,干脆拂袖转身,让几只小触手把这个一肚子心机的小混蛋给抬回了房间。

    刚进房间时,那只蚕蛹还在剧烈地挣扎着。

    被季礼冷冷地一瞟,小戎玉一下就变了哑巴,动也不敢动,垂头丧气,目光闪闪烁烁地不敢看他。

    小触手这才微微绑得松动了些许,季礼正背对着他,翻箱倒柜地找纱布和药水,翻来翻去、也只有一两支劣质的药剂。

    小戎玉趴在自己的床上,金色的眼珠滴溜溜地打转,试探似的挣了挣,小心翼翼地想要从茧蛹里逃出来。

    却冷不防又听见一声:“谁准你动?”

    小戎玉立刻又不敢动了。

    他从没见季礼这样生气过,俊逸漂亮的眉目挂了霜一样,声音里透出来都是零下结冰的温度,连小触手都不敢亲近他。

    小戎玉心里虽然没底、人不敢动作,嘴上反倒越要给自己壮胆,嘟嘟囔囔地小声说:“你生什么气,我又不是打不过你。”

    “你不来,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非要跳到镜子这边来,多管闲事。”

    “我又做错了是不是?真是对不起啊,你赶紧回去找乖的吧……”

    季礼本来想先给他解决了身上的伤口再说话,奈何越听火越大,眼看着这个小混蛋已经比本尊还要无法无天了,干脆把手头的东西一扔,扭过头来。

    小戎玉抱怨到了一半,忽然被漂亮的蓝眸一看,脸“唰”得一下就红了,又说不出话来,怂得软乎乎。

    季礼反倒淡淡地瞧着他:“怎么不继续说了?”

    小戎玉当然说不出话来,金色的眼瞳眨来眨去,又眯起眼睛来激他:“公主,我还是喜欢猫咪,要不你回去,把猫咪留给我吧?”

    季礼这时候反倒头脑清醒极了:“为什么想让我走?”

    小戎玉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季礼终于耗尽了耐心。

    小戎玉本以为他终于要走了,谁知道小触手挨挨挤挤地动了起来,把戎玉其他地方都裹得舒适又严实,独独露出肉最多那块儿来,还贴心地替他把裤子给勾下来了。

    这小家伙浑身上下瘦得没有二两肉,一身新伤叠旧伤,只有这儿倒是光洁的。

    小戎玉睁大眼睛,脸瞬间爆红:“你、你干嘛——”

    季礼甚至没有假借小触手,自己利利索索地给他来了一下。

    那响亮的声音,简直要把小戎玉的羞耻心都给击垮了,而且这一下打得结结实实,他甚至怀疑季礼的手都要红了。

    小戎玉万万没想到,公主居然用这么原始的方法惩罚他,又是耻辱,又是疼,眼泪就在眼圈儿里打转,还没来得及憋回去,季礼又凶巴巴地来了一下。

    “呜——”

    小戎玉终于没忍住,低低地抽泣了一声。

    小触手怕他挣扎牵动了伤口,把他裹得要多严实有多严实,连动一下都不能,只能趴在那儿像是具尸体一样。

    季礼冷冷地问:“再问一次,为什么想让我走。”

    小戎玉咬着嘴唇不肯说。

    巴掌雨点儿一样噼里啪啦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