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快到草原的新年,天气还没有暖和起来,草原上依然很冷。

    终于传来了河西李十一郎攻下了云京的消息。

    李十一郎没有像黄允恭那样自封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虽然过云京而不入,马不停蹄直接南下。可他命令他的人将所有的谢氏皇族圈禁了起来。

    他虽然没有登基,但这样做,便是宣告了大赵已经名存实亡。

    “赵国亡了!”王帐最高兴的大约就是古尔琳,她眉飞色舞,恨不得开宴席庆祝。

    侍女无奈说:“就算赵国亡了,赵公主也还有可汗的宠爱。你别表现得太过分,她生气了又来欺负你怎么办?”

    古尔琳一僵,嘟囔道:“知道了!哼!”

    谢玉璋和林斐却相对感叹:“真的提前了。”

    谢玉璋道:“他年前就攻下了云京,本该是三月左右的,六月底消息才过来。俟利弗一听,就又带人去骚扰边境去了。第二次去的时候,他死了。”

    这个可怕的消息令赵人们惶恐至极。哪怕远离故土,赵人的心里面,也还是有支撑的。现在,那信仰崩塌了。很多人围了公主家臣办公的帐子,要袁聿给个说法。还有人当场痛哭。

    听了袁聿的禀告,谢玉璋道:“知道了,把大家都召集起来,我来同他们讲。”

    谢玉璋莅临属民们的聚居区,几乎所有的赵人都来了,围得水泄不通。

    这里原就建了一个小小的台,用于发布命令、宣读公告。谢玉璋登上了三阶高的台,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头,一双双充满担忧的眼睛。

    公主殿下从容地站在那里,既不惊慌,也不忧虑。

    她的模样让赵人们产生误会,觉得亡国的说法一定是谣言。

    可公主开口,便石破天惊。

    “没错。”她说,“如你们所知道的那样,大赵――亡了。”

    人群静寂了片刻,爆发出了巨大的哀声。

    文士坐在地上捶地大哭:“失国!我们成了失国之人啊!”

    许多人神情呆滞,痛哭流涕。他们也不知自己是为何,只是心中某处坍塌,无力撑起。

    便在这时候,他们的公主反问:“那,又怎么样呢?”

    自前向后,自内向外,人群中哭声渐渐停歇。人们都望向那公主。

    还没停下来哭泣的人,被旁边的人狠狠捣了一拳:“别哭了,安静!听殿下说!”

    黑压压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公主。

    谢玉璋扫视着这些人。

    前世,他们都散了。

    有些死了,有些被掳走成了奴隶,有些投靠别的胡人贵族做牧民。那些强壮、坚强又幸运的,也有自己走了上千里路回到云京的,但太少了。

    “大赵亡了又怎么样呢?”谢玉璋深深吸气,用最大的声音质问她的子民,“我们现在难道,是靠着千里之外的赵国活的吗?”

    “我们吃的粮食不是自己播种的吗?”

    “我们身上皮袄,不是来自自家的羊群吗?”

    “保护着我们,不使我们被别族人欺负的,不是我们自己的卫队吗?”

    那公主站在风中,披风被吹拂得扑啦啦作响。飞舞着,露出了她纤细的身形。

    纤细而坚韧。

    自去国千里来到草原,那少女所做的决定、所做的事,从没有走过错误的方向。她年纪小小的时候,便已经懂得怎么样带领和保护自己的子民了。

    现在,她长大了。

    风将她的声音带过人群,灌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赵是亡了没错!”

    “可只要我们的手拿得起锄头和鞭子,就有饭吃!”

    “拿得起刀,就不怕被欺负!”

    “本就是千里去国之人,在异乡活着,全靠我们自己!你们怕什么?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怕什么!”她说:“你们还有我!”

    “我――赵公主谢宝华!”

    “我在一天,便叫你们居有屋,食有粟!”

    “我在一日,便决不叫我们赵人为人所欺!”

    无数双眼睛都看着她。

    草原上的人,常常爱用狼来做比喻。

    勇敢的人是狼,凶狠的人是狼,残忍的人是狼。

    叫人臣服的人,是狼群中的头狼。

    后来这些赵人们给儿孙们讲古,发誓说:“不是瞎说,那时候,真地看见公主身上有狼影。”

    那不是普通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