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固没想到,阿史那乌维竟是被谢玉璋亲手杀死,更没想到,谢玉璋会坦然将此事告诉他。

    杀夫绝不是什么好名声。一般的女子,不该尽量隐藏此事真相吗?

    李固道:“为何要告诉我,你可以不必说。”

    谢玉璋道:“因为陛下封了我作公主。”

    李固道:“你难道真想做女冠?”

    谢玉璋道:“当然不想,我想着先提出来,陛下必然不准。我好歹立了功,陛下怎么都得封赏我,十有八九是诰命。我假装推辞一下便受了,以后在大穆便有身份了。多好。”

    好一番小算计。李固忍俊不禁。

    阳光洒在男人的眉眼上,笑意让他年轻了好几岁,仿佛昔日的青年。实际上,他现在也不过才二十八岁。

    只是人们总是会忘记皇帝还如此年轻,只感受得他的威严。

    谢玉璋一呆。

    李固问:“怎了?”

    谢玉璋长长吁了一口气:“陛下从前,从没对我笑过。”

    李固笑意隐去,沉默片刻,道:“从前,没机会。”

    谢玉璋道:“我实是料不到陛下竟还记得当日之言,竟又让我做了公主。”

    李固道:“我说过的话,都记得,都算数。”

    “我知,所以,益发觉得得让陛下知道此事。”谢玉璋放下杯子,双手放在腿上,目光落在几案上,“因为我知道,陛下怜我,很大的原因是陛下还当我是八年前的那个宝华。但,我不是了。”

    她的手握了拳。

    “那一个宝华,请陛下忘记吧,只当她已经死在草原上便好了。”她垂着眼说,“我,是一个会杀死自己丈夫的女人。人若知道,皆会厌憎。”

    李固问:“何故突然杀他?”

    谢玉璋的头垂得更低,涩声道:“……他听说蒋侯喜欢女人,想把我送给蒋侯。”

    李固一怔,随即大怒。

    隔着几案,谢玉璋都能感受得到李固的怒意。她道:“蒋侯全不知此事,陛下切勿迁怒。”

    李固忍怒道:“他这个臭毛病,也该改改了!”

    昔年河西与漠北对峙多年,两边的将领彼此都很熟悉。蒋敬业也是在边境上排得上号的悍将,阿史那乌维知道他这个管不住裤裆的臭毛病也不稀奇。

    李固怒完,看谢玉璋还眉眼低垂,目光只落在几案上。他又怒。

    “玉璋,抬头看我。”

    谢玉璋抬起眼眸。

    “我不承认阿史那乌维是你的丈夫。这等废物不配。”他压住怒火,沉声告诉她,“‘杀夫’之言不要再提。不管你在草原上做了什么,今天你能回来,便说明你做的是对的。”

    “玉璋,你现在是永宁公主。你是大穆的有功之臣,在云京堂堂正正,没有人可以折辱你。”

    第102章

    保护众人。

    回去云京。

    不被折辱。

    这是谢玉璋此生的三大人生目标。

    前两个已经做到了,第三个如今皇帝给了她承诺。

    谢玉璋抬眸对皇帝微笑,眼泪却滑落脸颊。

    梨花带雨,颜若朝华。

    李固心脏收缩。此时此刻,眼前这个谢玉璋和记忆中那个镇定面对自己无可改变的命运的少女,完全重叠了起来。若不是中间隔着几案,李固便想伸臂再把她揽入怀中。

    那是多年前梦里才敢做的事情,如今真的做到时,心悸满足之感叫人食髓知味。

    谢玉璋侧过头去拭泪,转回头问:“陛下,听闻我的父亲被封为逍遥侯?”

    李固顿了顿,道:“是。”

    朝代更迭,姓氏轮替。这是他们两个人无法逃避,都必须去直面的一件事,好在,无论是李固还是谢玉璋,都从没想过逃避,都敢于直面。

    “在路上便听闻陛下善待谢氏族人,他日青史上,仁厚之名必有一笔。”谢玉璋感叹。她沉默片刻,接着道:“陛下,我……不想住在逍遥侯府。”

    李固闻言,反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本也没打算让你住在那里,你的公主府早就收拾好了。你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过去了。”

    谢玉璋眸光流动,看他片刻,抿唇笑道:“那我,不客气啦。”

    她声称八年前的那个少女已经死在了草原上,可她笑起来,柔情绰态,娇俏妩媚更胜当年。

    李固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久久不移。

    暖阁中的气氛,渐渐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