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七哥别担心。”李固道,“立后,是公事。”

    永宁公主府里,谢玉璋和林斐为庆祝回云京而小酌。

    喝得耳朵微热的时候,林斐道:“珠珠,有个事。”

    “嗯?”谢玉璋放下酒杯看着她。

    林斐道:“我三哥说,要接我家去。”

    屋中忽然安静。

    谢玉璋抬眼,烛火映在她的眼瞳中,映亮了前世的记忆。

    前世她们回来时,林谘已经是一部侍郎,有实权,且简在帝心。他和林斐谈话的时候,谢玉璋就在门外的廊下垂首听着。他们的声音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林斐说:我不走。我们林家的人有恩报恩,岂能一走了之。

    林谘说:你报得还不够吗?

    林斐说:她和我相依为命惯了,我走了,她一个人怎么活?三哥,我不能走的。

    于是林谘回去了,林斐留下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

    谢玉璋想,前世那时候,她为什么会站在林斐的房门外?

    她想起来了。她是听说林谘来找林斐,才慌慌张张跑过去的。

    她很怕,很怕很怕,怕林斐会跟着林谘家去。

    那样的话,她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烛火映在谢玉璋妍丽的面孔上,明媚的笑容绽开。谢玉璋欢喜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林斐望着她。

    谢玉璋又恼道:“都是你不听我的话!倘听我话留在勋国公府,早三年便可以与家人团聚了!”

    林斐微微一笑,垂首:“你说的对。”

    谢玉璋顿了顿,趁热打铁,问:“二哥哥的事,你想好了吗?”

    杨怀深在漠北见到林斐,知她未嫁,便向她表明了心意,想要求娶。林斐当时拒了。

    杨怀深却道,他不急,让她慢慢再想想再做决定。

    “我是没想到二哥哥真的立起来了。”谢玉璋感慨,“蒋侯的密使第一次告诉我二哥哥也在军中,我吓了好大一跳。看他现在的模样,真的跟以前太不一样了。大舅舅把他送到河西去,这一步走得……不知道多少人得羡慕呢。二哥哥以后的前程,杨家的以后,都不需担心了。”

    “但是阿斐,”谢玉璋道,“他是我哥哥,我自然觉得他好,自然要夸他。但你不用管我。”

    她说:“你自己的事,只考虑自己就好了。不用因为他是我哥哥就对他另眼相看。你若要嫁人,一定得是你自己中意的。”

    又急着问:“林三哥跟你有没有说好哪天回去?还要收拾东西的。”

    林斐只微笑:“不急的,我跟哥哥说,你这边新府初立,事情多。待理顺了,我再走。”

    谢玉璋却道:“这不是已经理顺了嘛,你们兄妹分别了这么多年了,早日团聚才是正理!不过一个公主府而已,你当我收拾不了吗?太小看我了。”

    林斐却望着她笑叹:“小看谁,也不敢小看你。”

    第二日天使到得很早,也不是别人,正是林斐的三哥林谘。他特意向皇帝请了命来担任天使。

    前勋国公,现门下侍中杨长源亦到得很早,今日并非休沐,他是向皇帝告了假。他陪着谢玉璋接了金印和玉册,见证了她从赵公主到大穆公主的华丽转身。

    这真是,谁都万万想不到。

    谢玉璋“谢主隆恩”地接过了那金印和玉册,一颗心完全地放了下来。从现在开始,她在大穆朝便有了自己的身份。

    这身份极好——看起来尊贵,但其实完全没有任何实权,使她既可以不被别人随意折辱,又不会遭人忌惮。

    李固或许只是想将心中的一个缺憾补上,将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变成可以实现的诺言,但于谢玉璋来说,真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离开中原之前做的那些事,一本万利地收回来了。

    “恭喜殿下。”林谘年纪与皇帝差不多,还不到三十岁,长身玉立,面目俊美。他深深施了一礼:“这些年,承蒙殿下照顾斐娘,臣感激不尽。”

    谢玉璋福身还了半礼,道:“林三哥勿出此言,我与阿斐情如手足,这些年也根本说不清是谁照顾谁。只一桩,当年她拼了命硬追了我去,这些年我也拼命护住了她,如今,将她安安全全地给三哥带回来。只求三哥速速将她带回家去,我这心里,便再踏实不过了。”

    林谘少时是丞相府公子,妹妹做了谢玉璋的伴读,与谢玉璋亦相识。只未想十多年未见,谢玉璋张口便唤“三哥”,熟稔仿佛竟还胜过当年。自然是随着林斐喊的。

    妹妹失联多年,这些年连她是不是还活着都不能确定,不想如今不仅回来了,还毫发无损,坚称自己在塞外有公主相护,一点苦都没吃。

    林谘对谢玉璋的感激,难以言表。

    他又深深行了一礼,才肯直起身来:“且让她再陪殿下几日,过几日再让她家去。”

    “可别。”谢玉璋笑道,“我日日都和她在一起,以后都在云京城里,也不是就不再相见。如何因得我耽误你们团聚。她随身的东西本就装好了箱笼还没打开,拉走便是。你这便把她带回去。待亲戚族人都见了,得闲了,再来找我玩。反正我就在这里,钦赐的永宁公主府,跑不走。”

    林谘和林斐一母同胞,生得颇像。只是林斐秀美,林谘英气,两个人最大的相似处便都是一身的书卷气,清清涟涟,气质出尘。

    他笑起来,对林斐说:“你可听到了。”

    林斐嘟囔道:“真是,仿佛我讨人嫌似的要赶我走。”

    “噫。”谢玉璋笑道,“便是要赶你走,休要赖在这里吃我公主府的白饭。”

    这两个女郎从草原归来,于旁人想象中都该风霜满面,眼带沧桑才是。不想她二人说笑打趣,盈盈然明媚娇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