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大家只不信,都觉得她才是最苦。

    林三婶哭得要喘不上气,大家又只得安慰她。林斐和两个堂弟扶她回了内院休息,从三婶的院子里出来,林谘道:“跟我来。”

    他带着林斐去了一处院子,里面已经收拾得整齐,宴息室里摆着梅瓶,墙上挂着花鸟图,清新雅致,恍惚与从前林丞相府里,她的闺阁一模一样。

    “我尽力照着从前的样子去布置,你看,我记得以前榻上有个小插屏,是双面绣。只可惜现在双面绣在北方太少见了,我寻了这个踏雪寻梅的样子给你,觉得你会喜欢。”

    林谘给林斐指着这屋里的各处布置。

    处处皆用心,处处皆是亲人对她归来的殷殷期盼。

    林谘说着,忽然觉得太过安静,一转身,大吃一惊。

    便是昨日初见,隔了十余年的坎坷分离,他这妹妹也只是红了眼圈,到今天也未落过泪。可现在,林斐垂着头站在那里,两行清泪淌过脸颊。

    林谘惊疑不定,唤道:“阿斐?”

    林斐抬起头看着他,流泪道:“哥哥,我真无用。”

    “我都追着她去了漠北了,却什么都没能为她做。在云京,在漠北,一直都是她在护着我。”

    “你不知道她分了多少的精力在我身上,唯恐我受一点点伤害,吃一点点苦。”

    “我追着她去分明是为了报恩,却反成了她的负累,让她成日里为保护我担惊受怕,日夜忧思。”

    林斐的眼泪止不住:“哥哥,我好没用,我真是枉为林家女儿。”

    林谘注目凝视她片刻,叹了一声,走过去伸出手摸她的头。

    “傻阿斐。”他含笑道,“她若不是与你彼此相知,又怎会这样为你日夜忧思。”

    他道:“别急。昔年祖父报恩,亦等了十七年才有机会。你和她的未来,还长着呢,别急。”

    可她的公主那样强悍,根本不需要她的报答。

    林斐早从谢玉璋讲述的“前世”里听出来了,那一世的林斐做到了她没做到的事,她的的确确报答了谢玉璋。

    可那个林斐并不是她。这一个谢玉璋也根本不给她报答的机会。离开谢玉璋,不让她再为自己操心忧思,竟成了她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林斐如今已经二十五岁,却在兄长温暖的手心下,哭得像个孩子。

    目送着载着林斐的车子离开,谢玉璋感到肩膀上像卸下了一块大石。从重生以来,从未这样轻松过。

    “舅舅,我们也走吧。”她说。

    便和杨长源两个人去了逍遥侯府。

    那侯府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只不前世她从侧门入,这一次,逍遥侯府却为她开了中门。

    因为她的身份是大穆敕封永宁公主。

    逍遥侯府生活着谢玉璋的父亲前赵末帝,前太子、太子妃和他们的五个孩子,其余皇子中还活着的还有五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七、十一、十二三位皇子死于兵祸。公主则只有嘉佑一个,福康在乱中没了踪迹。

    今生和前世没什么太大变化,前世活下来的今生也活下来了,前世死了的今生也死了。唯一的变数是嘉佑。

    只遗憾了福康,让人想起来便心如刀绞。

    这座侯府就如谢玉璋记忆中一样死水一潭。同辈的女眷除了嘉佑便只有太子妃于氏,五皇子的妻子被娘家接回去了,只送回来一张和离书。

    八、九两个皇子一个今年二十二,一个今年才十七。当年乱起时都还未来得及娶新妇,如今也根本娶不上新妇。

    前世,谢玉璋回来后,他们三个人陆续娶了商人的女儿或平民的女儿。便是这样身份的人,都还是不得不给了丰厚的聘礼才娶回来的。也只有那样贪财的人家,才会把女儿卖进圈养前朝皇族的逍遥侯府。

    谢玉璋与他们的相见也没有什么太催泪的感人场景。大多数人都是一脸木然。

    虽知道谢玉璋封了公主,但她一个女郎又能改变什么?改变不了他们前朝皇室的身份。

    只有末帝老泪纵横,一直喃喃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太子身上还有酒气,眼睛也浑浊。于氏与谢玉璋互相握住彼此的手用力握了握,却什么也没说。

    五皇子道:“宝华,听说你立了大功?”

    谢玉璋道:“五哥慎言,不过从中游走,一些微末之功罢了。我现在封号不是宝华,是永宁。”

    五皇子嘟囔:“微末之功怎封得公主……”只是谢玉璋对他神情冷淡,他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又与八皇子、九皇子相见,二人只木然点了点头。

    只最后,望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嘉佑,谢玉璋忍不住落泪:“可惜了福康。”

    嘉佑公主今年十四,正是当年谢玉璋和亲的年纪。亦和两个哥哥一样,一脸木然,只说了句:“是。”便不再多言。

    待相见过了,谢玉璋道:“我与父亲说说话。”

    太子点点头,转身便走了,竟一句话也不说。他的身上,半点生气也无。

    五皇子倒多看了谢玉璋几眼,见她没有留自己的意思,也只得走了。其余众人都默默跟着太子离去,一个个宛如行尸走肉。

    朝代更迭之时,前朝皇室还能如他们这般已是极好的待遇了,再好,便没有了。所以他们的人生,到这里,已经是到头了,没有任何盼头。

    待众人退下,杨长源亦避出去,堂中便只剩下逍遥侯和谢玉璋。

    逍遥侯神情有些惶然,只嗫嚅着问谢玉璋:“在漠北,他们、他们待你还好吗?”

    谢玉璋只说:“父死,子继。”

    逍遥侯便说不出话来。他将十四岁的谢玉璋嫁给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时,便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娇贵的女儿在那蛮荒之地,别说二嫁,便是三嫁四嫁也都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