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林斐,问:“你又是谁?”

    林斐含笑,脚下向舷边移了一步。

    望着那个婀娜的身影,林斐觉得内心说不出的轻快。

    林家女儿欠小公主的,终于还上了。

    只对不住丈夫。岸上数百人,都看到了广平伯夫人被贼人掳走三四天,她便是能活着回去,也是广平伯府的污点了。

    杨二对她深情一片,今生辜负,已报不得。

    那,等来生吧。

    林斐看着高大郎,笑得眉眼生辉:“如何,江东林氏女,可辱没你?”

    一个名字在高大郎心头闪过,小的时候也曾为这名字羞涩过。后来那门亲事因林家的垮台退了。那个名字也早就扔在角落里遗忘了。

    但此时他想起来了。

    那庚帖上写的是林氏斐娘。

    她叫林斐!

    他抬眼,想叫出她的名字。

    曾经的未婚妻仿佛在发光,她的笑像看透世间一切,又不屑世间一切。

    她的目光中没有遗憾,只有求仁得仁的满足感。

    她纵身跃入了江水中。

    船上,高大郎吼道:“林斐!”

    岸上,杨怀深痛声:“斐娘!”

    谢玉璋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了下来。

    第158章

    谢玉璋醒过来,是在一处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帐顶。

    谢玉璋盯着那帐顶盯了一会儿,倏地翻身坐起。把房间中一个婢女吓了一跳。

    陌生婢女忙走近,道:“夫人醒啦?”

    谢玉璋也不问她是谁,只道:“水。”

    婢女忙倒了水给她。谢玉璋喝干了,才问:“这是哪里?”

    婢女道:“这里是融安县四平镇徐大官人家。”

    没有一条谢玉璋知道的。只看这屋中摆设,婢女衣着,像个乡下富户。谢玉璋点点头,问:“和我一起的人呢?”

    婢女道:“都在外面呢。夫人先洗把脸吧。”

    谢玉璋拒绝道:“不用,请我的人进来。”

    这女郎说起话来,不知道为何有种让人不敢拒绝的气势。明明生得这样好看,却灰头土脸脏不拉几也不知道先洗漱一下,真是稀奇。

    婢女腹诽着,却不敢违抗,只得出去唤人。

    李固很快便大步走进来。

    谢玉璋还坐在床边。连日追击,她就和他麾下的任何一个士兵一样,脸上扑满灰尘,头发黏腻在皮肤上,汗水自脸颊上流过,洗出一道雪白痕迹。

    李固与谢玉璋相识近十年,生平第一次看到谢玉璋这样不修边幅的模样。

    也第一次看到一个本该炊金馔玉、牛乳里泡着滋养的女郎,咬着牙能跟上他急行军的速度,毫不嫌弃地大口咀嚼她从来没吃过的“粗食”。

    人与人果然还得多相处,多相处才能看得更清楚,更全面,才知道人不止是一个面。

    与谢玉璋相比,李固倒是洗漱打理过,干净了不少,起码脸上没有灰尘汗泥。他当然知道谢玉璋此时最关心什么,走进来第一句话便告诉她:“林氏生死未知,景山征了船去追了。”

    第二句给她解释:“林氏跳船,高氏那个人跳下去把她捞上来了。他们南方人,水性很好。只我们不知道林氏现在什么状况。”

    所以是“不知”。对不知的,李固从来实话实说,不会说什么“她一定还活着”之类的话。

    但谢玉璋不一样。她道:“她一定还活着。她没这么容易死。我不相信她会这样就死了。”

    她仿佛是对李固在说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但无论到底怎样,都让李固惊诧。

    因为李固很知道林氏与她的亲密,李固原是以为林氏的事会让她痛苦悲伤并虚弱,就如逍遥侯府没了时候那样,那时候她看起来像是力气与生机都没了似的。

    可此时她却截然不同,虽然对林氏到底是生是死有些偏执,但她看起来很有力量。

    李固皱眉,问:“玉璋,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玉璋道,“只是才想软弱松懈一下,便叫一巴掌扇在脸上,醒了。”

    她若不是逃避到人烟稀少的西山,而是一直待在云京,料来高氏也不敢在云京再动手搞事情。

    她若不是表现得软弱,林斐作为当家主妇,有一个府邸要整治,作为炙手可热的新贵夫人,有那么多请帖等着交际应酬,也不会因为担忧而跟到西山来陪伴她。

    那样的话,就算高氏动手,直面高氏的也会是她自己,而不是林斐以身相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