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文人不知道,谢玉璋亲手杀死了乌维。

    但李固知道。

    李固合上了那本书,许久都没有再翻开。

    九月秋收,今年的云朵花终于增产,产量稳定了下来。到了十月万寿节前,李固过来西山,谢玉璋将云朵花进献给了他做礼物。

    有絮,有线,有纺成的布,有匠人们精心设计出来的轧花机。还有这些年农人摸索出来的栽种培育的经验,往年的产量对比,都集成册子。

    这些东西一看便知,是准备了许多年,累积了许多年的成果。也即是说,她很早就在做这个事了。

    李固问:“怎么会想到钻研这个。”

    “因为有用啊。”谢玉璋玩着那雪白的絮。

    她说得简单,李固却能明白。

    因为臣子们都想在他面前成为“有用”的人。

    “拿去给工部的人和丞相们看吧。他们会明白这东西的价值的。”谢玉璋说,“只不用记在我头上,我姓谢,不需要。”

    看李固想说话,她又摆手笑道:“你也不要给我什么奖励,我如今什么都不缺。且这个是给你的生辰礼物,你送我花,我也还你花。扯平了。”

    李固只将她的手捏住,许久不肯放开。

    待将云朵花交与工部研究后,肯定了其价值,再拿出来与帝师和丞相们看。

    众人皆交口称赞。

    李固道:“此永宁公主所进,公主不肯居功扬名,但卿等不能不知公主的功劳。”

    抛开永宁公主与皇帝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点事,她的功劳是不可否认的。

    莫师称赞:“公主殿下胸有丘壑,不同一般女子。”

    皇帝道:“我所见女子,无出其右者。”

    丞相们哪个不是人精,都从皇帝的话里品出点什么。

    丞相们离开,莫师单独留下,问:“陛下现在可有了能兼顾皇后与妻子二职之人?”

    “有。”李固道,“只她不愿。”

    “而陛下不想以势迫她?”

    “是。”李固道,“妃嫔们都是因势所迫才来到我的身边的,我不想我的妻子也这样。若那样,于我不过一场水月镜花,自欺欺人。”

    杨长源问杨怀深:“你知道的比我多,我只问你,珠珠何时入宫?”

    杨怀深问:“入宫做什么?”

    杨长源说:“自然是为妃。德妃之位还空着,陛下对珠珠,嗯,虽她二嫁过,李氏还生过孩子呢,不照样是贵妃之尊吗。只是咱们珠珠屈于李氏之下,怪委屈的。”

    杨怀深在这事上与皇帝站一个阵营,蚌口似的:“我不知道,都是你瞎想。”

    杨长源又道:“你娘又问起你新妇,咱们老拦着她不让她去看,她早起了疑心了。”

    杨怀深神情一黯,道:“爹辛苦些,继续瞒着母亲吧。母亲是后宅妇人,我恐她知道受不了。”

    这受不了有两层意思,一是受不了惊吓,一是受不了羞辱。

    林氏一个美玉般的女郎被掳去会有什么遭遇,众人都能想得到。

    杨长源想劝儿子,只还没开口,杨怀深便道:“父亲不用说了。”

    杨长源只叹气。

    此时,传来了高大郎的父亲称王的消息。

    立伪君的计划失败后,高氏也不再费力与卢氏争大义的名分了,彻底撕下了遮羞布,自立为王。

    南下潜入高氏领地的人回来了,他们折了许多人手,没能救出林斐。

    “她自入了高家大宅,没有再出来过。但她活着。”李固犹豫了一下,没再多说。

    谢玉璋活了两辈子,怎能不明白他含着没说的是什么。

    “没关系。”她说,“活着就行。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没关系。”

    李固意识到,谢玉璋骨子里其实根本不在意世俗的眼光。

    她以往言行都符合世俗的道德礼法,但那其实不过是手段而已,她骨子里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

    若逍遥侯府不覆灭,她可能甚至不在乎她自己。

    她的人生从某个角度来说,与李固的人生可以说是逆向的。

    林谘上门看望莫师,他亦是莫师子弟,执弟子礼。

    莫师很喜欢看到这个弟子,当年他的兄长们也都是他的学生,他其实比兄长们更聪明,只那时他跳脱顽皮,闲云野鹤,风流公子。

    “得了一坛好酒,两块好墨,三五本新书。”林谘道,“赶紧来与老师献宝了。”

    莫师便笑了,师徒二人甚是相和。

    待林谘离去,莫师翻了翻他带来的几本新书,一打开,犹带着新墨的香气。基本俱都是杂记、游记,其中一本叫作《漠北垂云记》,翻开来看看,记录的都是草原风情。看到“宝华公主”出现的时候,莫师挑了挑眉。

    “宝华公主”这个人,在莫师的记忆中还是一个爱笑爱跳舞的小女娃。但在漠北,她没有跳过舞。她在文人的笔下,渐渐勾勒出清晰的影子。她一路走来,从宝华公主,变成了永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