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照昨天晚上之所以说了那么多,其实是因为那个册子他也买了。”

    他突然抬头,一本正经地说了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

    “啊?”崔素尘听得满头雾水。

    “你还是很受欢迎的。”

    年轻的魔尊认真道。

    崔素尘:……

    我是不是要死了,这个魔头怎么突然开始尬夸我了啊?救命!

    他这么一想,哆嗦着把那吃了半截的枣泥糕放了回去。闭着眼睛往晷景的方向推。

    晷景:“怎么不吃了?是放得太甜了?”

    崔素尘闭着眼睛抖了抖:

    “我怕吃多了等会砍头从脖子里面漏出来,那样怪难看的。”

    晷景沉默了,酝酿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砍头不会,腰斩有可能。”

    崔素尘一哽。

    你会不会说话啊——

    不过他看到晷景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朝服,想起某人昨天当着群臣做出的承诺,脸色都吓白了几分。

    完了,昨天本来想着趁着宝宝还傻,今天和他去解释一下,顺便问问朝臣们有关天机老人的讯息。结果现在……怕不是……

    晷景见他看着自己身上的朝服脸色变来变去,很快就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我已经把事情讲清楚了。”他语气有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你不用担心你的名誉受损。”

    崔素尘却敏锐地从他话里品出了那种落寞,心中顿时一紧。

    “我……”他本想同他解释点什么,却被晷景接下来抛出的重磅消息给堵了回去。

    “天机老人不是我杀的。”

    晷景掷出这句话,神情已经恢复成了魔域万年积雪般的淡然和冷漠。

    “他千里迢迢追到魔域,本尊作为魔域的主人,出于礼节和他见了一面就让他离开了。他死在回程的路上,原因应该是仙门内斗。”

    “仙门内斗……”

    崔素尘念叨着这几个字,眉头越拧越紧。

    他恍然大悟道:

    “我就说我在仙盟大会上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但碍于没有头绪一直没有细想。这样看来,果然是有人给我下了暗示,让我主动来魔域刺杀魔尊。

    宗主待我如亲兄弟般在修真界人皆尽知,幕后黑手一定知道宗主会把最为珍贵的法器交予我防身,而我又是太玄宗明面上最强的战力,这样一来……”

    他猛一拍手,惊慌道:

    “宗主有危险,我一定要回去救他!”

    晷景:……

    你的眼睛瞎瞎,你的思路棒棒。

    第5章

    晷景沉默了许久,突然问出句:“你是真这么觉得,还是单纯只是想找一个借口想离开这里?”

    崔素尘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问,却还是老实道:“都有。”

    晷景:“……”

    “也行,我现在去替你安排。你今夜出发,最多三日便可到达太玄宗地界。”

    到那时候,差不多就能尘埃落定了。

    晷景说完便起身向外走去。

    崔素尘在他走后抓着锦被出了好久的神,阖上眼帘掩住心中酸涩:

    “宗主,我这就来把欠你的东西全部还给你。还请你……不要再伤害别人了。”

    ————

    入夜。

    崔素尘由几名内侍引着走在街上。

    偶尔有一队城防,或是几枚落叶扫过,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大概又走了半刻钟,房屋矮去,现出一条宽广的大河。魔尊一身便装立在河畔,他听到动静便转过身来:

    “听说你有事要找我?”

    “算是吧。”

    内侍纷纷行礼退下,崔素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晷景身侧。

    他假装专注地望着河面,实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眼神往旁边偷瞄。晷景察觉到了却没有多说,安静地等着他酝酿情绪。

    “不是说有宵禁吗,怎么今天河上这么多船啊?”

    崔素尘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把心里话咽下去,随便找了个话题试图缓解此刻的尴尬。

    晷景轻笑了声,顺着他的话答了下来:

    “过段时间就能取消了。我刚掌权那会夜里时不时还要闹点动静,想着一时半会平息不了,街坊些晚上出来走动看见了影响也不好,后面干脆就宵禁了。”

    “至于今天河上这些船,其实是运的些加固城防用的材料。你也说了,修真界近期有大变,我想在那之前早早做些准备。”

    晷景一脸风轻云淡地往河上环顾了圈。

    “这样。”崔素尘点了点头,“您有心了。”

    不过这话一说完,他就想起自己昨天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提醒的对方,一张老脸突然就没地方放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闷哼。还未转过身去,就被一股大力钳住肩膀掰正,对上一双清澈中透着些热切的眼。

    “素尘!你不要听他乱说,他骗你的!这些船上全部装的灵石,等会把你忽悠走了,他就要带着这些财产和你师侄跑了!”

    崔素尘:……啊???

    他万分惶恐地挣脱出来向后退去。

    “等等,您哪位啊?我刚刚没对你做什么吧,你怎么又出来了!”

    “来不及解释了,但是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跟他跑的!”

    他转身指向河上的货船。

    “我这就把这些灵石全部炸了,让他俩插翅难飞!”

    “等等,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和我师侄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每次说话都自顾自说这么快,我反应不过来……”

    “……啊!”

    他突然说不出话了,卡在嘴里的逼问换了个调子,变成一声过于仓促的惊呼。

    泊在河心的货船上忽地腾起了无数光柱,以一种缓慢却又有着不容置疑坚定的速度向着夜空奔涌,然后在最高处,徜徉着星星的天河中全数炸开——

    他一把捂住了嘴。

    明明没有什么触动心灵的酸话,眼前也不是什么花前月下的约会,但是他就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场景下,看着一瞬间如同白昼的夜空生出了落泪的冲动。

    那是种从前任何人都未曾带给他的复杂的情绪。

    开心,惊讶,愤怒,担忧,茫然,还有一点点的委屈。

    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的一天。

    全数情绪在一瞬间被调动。

    喜怒哀乐嗔痴苦,满心满眼都是他。

    为了一个那样傻的傻子。

    他终于还是哽咽出声:

    “你怎么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啊?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晷景被骂得也有些茫然,只能赶紧俯下身去,轻手轻脚地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珠。

    “只要能让你开心,傻点就傻点吧。”

    崔素尘抬眼,隔着那只悬在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的手指注视着对方。

    早上还把他吓得抱成一团直哆嗦的魔头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瞳子,瘪着嘴看着他,委屈巴巴又小心讨好的样子像极了主人被欺负的小宠物。

    他突然笑了。

    却还是骂:

    “我人都被你弄哭了,这也叫开心?”

    晷景犹豫了瞬,小声道:

    “偶尔哭那么一两次,新鲜劲上来了不就……开心了吧?”

    崔素尘:……

    他捂着脸笑出了声,抬手给了晷景一下,最多使了三分力,软绵绵的,带着些引人遐想的余韵。

    晷景被打得一个激灵,脸上的拧巴一瞬间烟消云散,笑得像个被暗恋已久的邻家姑娘偷亲的小伙子。

    “打你还笑,也不知道躲,真的傻。再笑还揍你!”

    他们一个笑着打,一个笑着躲,眼见着好不容易有了丝浓情蜜意的苗头,就听见个朗爽的男声突兀地响起:

    “我、的、亲、娘!”

    身穿道袍的男子从剑上冒冒失失地跳了下来,急道:

    “我的哥,你要发癫能不能选选日子啊?这下好了,灵石没了我们明天怎么走啊!”

    ……

    “……慕弦?”崔素尘一把推开晷景,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师师师师……师叔!”

    方才崔素尘被晷景结结实实挡住了,他这下看清了人,当即哆嗦着后退了几步,差点稀里糊涂直接掉进河里。

    “师叔好巧啊。”他装作不在意往他身前瞟了眼,“哇!这里怎么还有个魔头!师叔别怕,我这就来……哎呀疼疼疼疼疼——”

    ————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该交的底都交了,您就算打死我,我也说不出什么新花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