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下斗篷,划破手腕任由鲜血滴落。

    平整的石台沾上他的血,骤然爆发出一阵邪异的红光。

    云层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散去,现出满天星辰。

    石台上的血液被星辉一照,获得生命般诡异地蠕动起来,不断排列成星辰的形状。

    最后,红光散去,所有血液向中心汇去,凝成了一块光洁的血玉。

    闻初霁一伸手,血玉便乖巧地飞到他的掌中。

    他沉默着看着那玉,良久,脸上扭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弟弟,我成功了。这玉里面有师尊飞升时感应到的法则之力。

    借星辰之力窃取他人力量,乃至命格气运的邪术居然真的存在。”

    “你以前天天骂我不务正业,学些乱七八糟的术法,把自己学杂了。

    现在想来,幸好我那时满心都是师尊,根本不听你的。不然,不然……”

    他攥紧了玉,笑容疯魔之至:

    “哥哥到死都不会知道,究竟是谁害了你!”

    他笑到最后,佝偻着身子伏到地上,捂着嘴不住地咳嗽。

    平息之后,他抬手在脸上抹了把,一半是血,一半是泪。

    “你的气运一般人根本承受不起。

    那个贼这次偷了一半,还不敢马上用在自己身上。

    废物就是废物,当上掌门也是个废物。”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

    “不过也多亏他暗中助我凝聚你的魂魄,不然哥哥这么笨,根本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帮你报复回来。”

    “既然他都把主意打到你的下一世了。我也只好陪你再会会他。”

    闻初霁解开魂瓶的封印,看着逐渐浮现的少年的模糊身影,眼中满是前所未有的坚毅。

    “我知道你从来都嫌弃我,但这回可千万求你大度一点,来世屈尊降贵再和我做次兄弟。”

    半空中冷漠旁观着的意识突然有了极大了的反应。

    闻初霁毫不犹豫地抬手插向心口。

    “这一次无论如何,哥哥都会保护好你的。”

    “一……定。”

    ————

    荏苒千年。

    昨天的故事已经成了不可考的传说,新的轮回才缓缓开始了转动。

    闻家的嫡长少爷生平第一次翘课,就为了快一些溜回家中去看幼弟。

    他的弟弟名叫闻初雪,乍一听就是个女孩的名字。

    但他从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开始,就有种说不出的欢喜,像是等了几千年才把“闻初雪”给盼来了一样。

    可他一回家,便撞见了一群讨厌的人,登时把他喜悦的心情打消了大半。

    在如今的修真界,太玄宗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宗。但即使是这样的庞然大物,从开创以来也经历了数次倾颓。

    宗门的气数与人的命运一样,不可能永远都是顺风顺水。

    放眼整个修真界,只有一个地方除外。

    昆仑。

    昆仑门人擅星相卜卦之术,避世修行,轻易不会出世。

    昆仑历代掌门都被称作“天机老人”,同门派一起,在正魔两道都有极高的声望。

    父亲身为第一世家的家主,请到天机老人来为幺子卜算未来,也花了不少功夫。

    可从那之后,父亲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看向弟弟的眼神也从曾经的温柔爱怜变成了如今的厌恶和恐惧。

    终于有天,他听见了父母的争吵。

    母亲声泪俱下地控诉,极力想要保住自己的孩子。

    但父亲说出那句话后,母亲便再也拿不出反驳他的理由。

    他的弟弟是天生魔星,命格残缺的气运之子,将来必会杀尽亲族遁入魔域,屠尽魔窟成就天魔之体补全他自身的残缺。

    然后,为世间带来浩劫。

    他不顾一切冲了进去,骂那神棍胡言乱语。父亲怒极,直接一掌把他打晕。

    醒来后,他发现母亲疯了,她把自己困在弟弟的小房子里,日复一日地唤着“阿雪”。

    父亲说弟弟死了,他请来昆仑神使为魔星降下了神罚。

    他的弟弟没了。

    心中隐约有一种感觉。

    千年的等待落空了。

    这一次,哥哥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从此以后,他也像母亲一样失了魂魄,成了一个每日只知修炼的“家族的骄傲”。

    ————

    闻初霁成了太玄宗的少宗主,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开始四处招揽少年天才。

    其中他最想得到的一个,便是近日声名鹤起的散修少年,崔素尘。

    他没有任何背景,天资卓绝,又清高得不可一世。若是能够收服,那便是绝好的鹰犬。

    其实还有一点,闻初霁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

    那就是,他名字里有“雪”。

    可还没等他真正见到这个少年,就听说他在仙盟大会暴露了魔修的身份,重伤之后遁入魔域,不知所踪。

    闻初霁听个大概,就知道无非就是那些猫腻。

    他一个散修,在仙盟大会上压下各大门派苦心培养的亲传,必然会招人嫉恨。

    照这么看来,他多半是被诬陷与魔族勾结,学了邪派功法才取得了今天的成就。

    散修修行不易,没有门派的庇护,没有正统的功法。

    所有的努力被人轻易全盘否认,然后扣上个“魔修”的帽子。

    无人为他辩解。

    如果他再早一些出关……

    可惜了。

    又过了许多年,闻初霁如预想中的那样,当上了太玄宗宗主。

    同时,魔域那边也在新一轮血腥的厮杀中拥立了新的魔尊。

    闻初霁率群仙弑魔树立威望,在修正界与魔域的交界处,与新任魔尊率领的魔族大军交战。

    他终于见到了曾经的那个少年。

    魔域至尊黑衣黑发,赤脚走在雪地里。容色清丽,气度高雅。身后是清一色玄色重甲的魔军。

    魔尊抬眼,隔着千万人与他遥遥对望。

    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了他疯魔的母亲,早夭的幼弟。

    心中骤然生起一股憎恶。

    他抬手示意,一声令下,两军交战,血肉横飞。

    就此,持续百年的仙魔之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11章

    不断有魔将进入军帐汇报前线的战况,坐在上方的魔尊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崔素尘终于耗光了耐心,把镇纸重重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

    满屋子的人都吓得一颤。

    下方跪着的魔将更是止不住地哆嗦,心里把闻初霁那个死疯子骂了八百遍。

    这场战争在最开始本来只是两位年轻领袖之间心照不宣的政治游戏。

    但就在前些日子,魔尊大人在万魔窟炼成天魔之体后,一切都变了。

    闻初霁知道消息后,连夜冲上昆仑斩杀掌门天机老人,囚禁昆仑门人。

    他用雷霆手段镇压了一切反对的声音,然后对魔域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甚至屡次亲征,打得魔军节节败退。

    据传,他的弟弟幼时被天机老人算出是祸世魔星的命格,被生父交由昆仑诛杀。

    但如今真正的天魔出世,他发现自己早夭的胞弟和当年的预言全都成了笑话。

    一夜疯魔。

    “尊主息怒!要不是那闻……”

    “闭嘴!”崔素尘把镇纸扔到魔将身前,强硬地打断道,“说了多少次了,本尊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他都会莫名头痛起来。

    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从记忆的最深处钻出来,却始终无果,只能平白为他带去痛苦。

    他按了按额角,睁开眼后满脸怒容:

    “今天还没说完?说完了就快滚!”

    魔将无法,只好赶紧告罪退下。

    等人都走干净了,崔素尘向窗外看去,果然在那里发现了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还在跟着,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了。

    发现偷窥者后,他心中反倒安稳了不少,靠在椅上舒展了身子。

    “你腿不酸吗?进来。”

    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听了这句高兴极了,立马掀开帘子钻了进来,小跳着跑到他身前,一脸乖巧地跪下,甜甜地叫了声:

    “主人。”

    崔素尘一阵好笑,伸手在他脸上肆意揉搓。

    “哪里学的些乱七八糟的?”

    “街上找你的时候听的。”那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的话,那……夫君?相公?”

    崔素尘手上一用力,把他拧得呲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