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要弥补什么遗憾,用单薄的背影挡下了所有奔向他的恶意。

    最后,闻初霁拖着剑站到他的面前。

    “我好了,上来吧。我送你回家。”

    剑倒在了雪地里,闻初霁摇晃了一下,也没有去捡,只是背起他,长吁一口气:

    “抓紧点。”

    崔素尘已经没有抓住他的力气了,他连抬头也做不怎么到,只能把半张脸贴在闻初霁不断流血的背上,感受着自己体温的流失。

    他慢慢闭上了眼,四周的景色却在脑中清晰地再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和晷景一起。

    但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身子还健朗着,很快就可以走完了。

    这条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了?

    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长啊……

    闻初霁猛然一顿。

    他用一种极缓的速度回头,然后把已经凉透的弟弟放下来抱到怀里。

    过了好久,他失去生气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阿雪今天歇得真早,没关系,哥哥这也来了。”

    ……

    ……

    ……

    是结束了吗?

    是不是忘了什么?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忘了……什么啊……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不回去。

    回家……回……快回!

    重重宫墙之内,晷景抱着膝盖坐在殿前的台阶上。

    他今天杀了“几个”人。

    如果让崔素尘知道了,他多半要不高兴。

    但是他说了要回来的,他说很快就回来了。

    要是让那些讨厌的人把他带走了,他回来发现他不在这里会怎么办?

    现在他已经不担心崔素尘会抛弃他,只是怕他找不到自己。

    要是他回来发现自己不在这里,会急得哭出来吗?

    所以他要在这里等他,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要……

    “……素尘?”

    “素尘!”

    他像往日一样扑上去把他抱到怀里,崔素尘这次却没能禁得住,被他直接压得倒在地上。

    晷景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慌乱地在他身上四处摸索:

    “素尘,你怎么了?痛不痛啊?”

    崔素尘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扶着自己站起来,缓步走到台阶前坐下。

    “没事,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身上没什么力气。”

    他虚弱地靠在晷景怀里,身上白衣不染铅尘,脸上也白得像雪。

    “差点就没能走回来,幸好我记得你还在这里等我。”

    晷景把他抱紧了些,声音却反常地有些冷淡: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崔素尘一愣,笑道:

    “因为我和你说过啊。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你在什么地方……”

    他捧起他的脸。

    前世和今生,过去和现在,两个画面在此刻重叠。

    “我都会,回到你的身边。”

    ……

    “咦?”

    他蓦然睁大了眼。

    晷景垂眸看向他,眼中是在长久的分别中被时光沉淀的温柔。

    “虽然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但那时候听到你说这句话,我真的,特别开心。”

    崔素尘抓住晷景的衣领,急切道:

    “我,我是?”

    他微笑道:

    “你是我的道侣,我交付灵魂的挚爱,我的素尘。”

    四周的景象在他心神波动间慢慢褪去了颜色,露出它本来的样子,一片闪烁着微光的星空,他的神识之海。

    崔素尘一开始有些茫然,后面渐渐冷静下来,把脸埋在晷景肩头轻轻抽着气。

    “对不起,最后还是没能回去。”

    “没关系,那已经不重要了。后面还有一些,机会难得,一起看完吧。”

    晷景握着他的手在空中一挥,星空又一次变化了景象。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那是看起来大一些的慕弦,两兄弟的师尊。

    他看见一个人就冲上去拦住,不断地重复一句话:

    “你知道闻初霁在哪儿吗?”

    崔素尘有些讶异地拽了拽身旁的人:

    “师尊不是早就飞升了吗?之前那么多飞升的人都没回来过,他怎么突然就能瞒过天道下界了?”

    晷景回道:

    “我帮了他一把,继续看吧。”

    每个人听见那个名字后,脸上都会露出惊惧的表情,然后对他避之不及。

    慕弦在修真界遍寻不得,最后只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往魔域。

    行到边界时,他停住了脚步。

    前面已经没有活人了。

    那道本来埋在魔域最深处的裂口扩散了,现在的它已经吞没了整个魔域,并且还在缓慢地向外延伸。

    这一次,他在边境的小镇里就着那个裂口总算打听出了点东西。

    一百年前,正道仙首在昆仑重创了前来求和的魔尊。

    但那之后,他背着濒死的魔尊回到魔域,并在剿灭叛军后自刎在魔尊的尸首前。

    再之后,“天道”出现了。

    祂不知因何愤怒,解除了万魔窟与人间的隔断,容许深渊完全吞噬这片大地。

    大多数人都认为,祂是因为闻初霁未经允许抢先捕杀了祂的猎物而愤怒。

    但慕弦注意到,有一个已经快要被时间遗忘的传言说,他是魔尊生前结下魂契的道侣。

    而且他并非真正的天道。

    慕弦能够感受到真正的天道的意志在极力对抗着他的疯狂。

    慕弦自己也是因为如此,才能趁机瞒天过海混入下界。

    他循着心底的声音深入到了万魔窟的中心,在那里,他见到了俨然一副等候多时的黑天道。

    祂从空间裂缝中抓出一个早就在恐惧中疯魔的白发少年,不容置疑道:

    “我想要重启轮回,材料已经备好了,不过我必须拖住天道和压制自身的神性,所以需要一个帮手。”

    晷景在虚空中划了几下。

    “后面这段就必要看了,看了怕你……”

    他短暂地停顿了下,僵硬道:

    “吓哭了。”

    崔素尘:……

    他也不知道怎么接,只好揉了揉额角,抱怨道: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会说话了?以前那张嘴多会哄啊。”

    晷景沉默了好久,才苦笑着开口:

    “大概是失去你实在是太久了,我已经快要忘记和你相处时自己是什么样子,连说话也变得窘迫起来了。”

    崔素尘捂脸:

    “我错了,你挺会说话的,我现在已经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慕弦答应了这次合作。

    时光倒回到两百多年前,晷景进入万魔窟的中心沉睡恢复力量。

    慕弦则变小了身形,去赶太玄宗五年一次的开山收徒。

    崔素尘看着闻初霁收了师尊做徒弟,师尊最开始还有些排斥,后面习惯了也放开了,一口一个“师尊”叫得比闻初霁当年还勤快。甚至不当着闻初霁的面和别人提到他时,也是满嘴的“我师尊”如何如何。

    他有些不忍直视地别过脸:

    “算了,这个也跳吧,我有点受不了了。”

    他说罢,转过去瞥了一眼,恰好看见要到自己揍得慕弦满山跑的那幕,更是催促道:

    “快跳快跳!”

    晷景含着笑划过了那段回忆,崔素尘松了一口气,郁闷道:

    “师尊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闻初霁缺心眼的毛病还能传染不成?”

    “不过闻初霁什么时候想起的之前的事啊?他怎么没认出师尊啊?”

    晷景答道:

    “慢慢想起来的。

    第一次在秘境见你那时他只知道前世和你是兄弟。后面他和父亲决裂那会是想起了你这一世也是他弟弟。再到后头布局杀天机老人就是记得差不多了。”

    “至于他为什么认不出自己的师尊,是因为我不想。”

    他揣着手,凉凉道:

    “他弟弟都还没认出自己的道侣呢,凭什么让他赶先?除非他弟弟动了真情,不然他这辈子都别想认出他的好师尊了。”

    崔素尘被他这番酸言酸语惊得目瞪口呆,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欢喜。

    晷景看他这样,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伸手揽过他,轻声道:

    “他现在认出来了,你呢?”

    崔素尘脸上烧了一片,回抱过他,把脸紧紧埋进去。

    “认出来了,认出来了,是你,行了吧。”

    晷景轻笑一声,在他头顶蹭了蹭:

    “我和慕弦出于私心放纵了闻初霁的复仇,却没想到,差点害了你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