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应雨应了一声,她在唐晓翼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想想还是不放心你。”

    她转头看向唐晓翼扬起笑容的脸,姿态沉静。

    唐晓翼没有接话,笑意从他的脸上缓慢地淡下去,他忍不住转过头去躲避她澄明的目光。

    “希燕和于飞飞还好些,给他们一周的时间颓废就够了,剩下的情绪可以藏在心里。”平板的叙述仿佛不带一丝情感,让唐晓翼再转头去看说出这话的应雨脸上的表情。

    “问题最大的是你这个队长。”

    应雨并不因为对视感到尴尬,她的眼神一向平和温柔,一汪潭水在她眼里沉默着,似乎不起涟漪。

    唐晓翼当然喜爱这样的眼神,可现如今他只为此感到僵硬与痛苦。

    他把头埋进交叠的双臂,话语从缝隙里飞出:“你当天就从这种悲痛里走了出来吧。”

    应雨嗯了一声,手轻缓地放在他的头发上揉了揉:“我没有时间去做无谓的悲伤,只能提前把它变成前进的动力。”

    “律师那边我还要去交涉,你们追查的组织我也得吩咐下去接手,还要去拜访林老师他们……”

    “我没有时间难过了,唐晓翼。”

    唐晓翼闷闷地呼吸着。

    “我希望你能有时间去悲伤和怀念,”应雨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眼神却没有落在他身上,“哪怕是代替我……”

    唐晓翼抬起眼去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断断续续地闪着温柔的光芒。

    他握住了对方放在自己头顶的手。

    “不要这样。”他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切的微小弧度来,慢慢地道,“不必是我代替你。”

    应雨的手顿住了。

    “我为伊戈尔而难过,却也明白,死亡是最不可追的东西。”唐晓翼把应雨的手摘下来,目光清明,“这一点我在成立冒险队的时候就有做准备了。”

    看上去削瘦的少年人面庞背光,并不清晰,声音里似乎有点苦味转瞬即逝:“我只是没想到,做好准备并不够。还有,那么早……”

    “我本来也不打算继续这样颓废下去了。”

    唐晓翼站起身来,打开了灯。

    “好歹我也是队长是吧,让投资人费尽心思安慰多丢人。”男孩子弯下腰来凑近应雨,褐色的眼睛里又现出那种生机勃勃的朝气来,渐渐地,点亮了整个房间,“是吧——”

    “女朋友~”

    应雨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睛,秀美的小脸上泛起微微的红,片刻后反应过来,对着皮完的男孩子脸上就要锤一拳,反而被男孩子捉着手印上一个吻。

    小姑娘一路从被亲的手到脑门全部都红扑扑地显出羞恼来,背过身去不肯应话了。

    在她转过身后,唐晓翼的眼睛里飞快地褪去了笑意,又是那副平静淡漠的样子,只是眼里隐隐约约有了光。

    应雨并不是不知道。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笑容无奈。

    “怎么说……时间还长……”

    人生还长。

    我们还有时间。

    然后是冬季。

    第二年的开春来的很快。

    羽之冒险队又一次聚在基地里商量下一个委托,应雨把手里的资料挨个发下去,温柔的声线此时放得严肃:“这次的委托我查到了鬼影迷踪的影子,你们在浮空城找到资料了吗?”

    “没。”希燕蔫蔫地答,“网络里资料一点也没有,干净得就像没这个组织一样。”

    “唔,那这个组织就是很危险了……”应雨摸了摸下巴。

    于飞飞悄悄举爪:“那姐姐的人是怎么查到鬼影迷踪头上的?”

    应雨骤然发现这个盲点,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那么到手的情报也不一定是真的……”

    唐晓翼坐在她旁边伸手呼噜了一把她的毛,语气淡定:“不要着急不要着急,这样的组织也不是我们短时间内就能揪到的。”

    他的另一只手正牵在应雨的手上,十指相扣的安全感让她微微放松了眉眼。

    应雨点点头,细软的头发顺势在他的掌心下蹭了一蹭:“我一定要把他们逮出来。”

    唐晓翼的笑容里骤然压了些什么苦涩的东西上来,他和应雨对视了一会,对方率先移开视线,又缓缓扫视周围伙伴们的表情。

    “有关于伊戈尔的事件,鬼影迷踪在里面插了手。”

    应雨的手指把纸质文件掐的泛起皱来。

    好不容易和缓起来的气氛再一次低沉下去,在场的人都低下头去盯着资料上的小小黑字,盯到视线扭曲无法凝神,才将满腔情绪收起,眼底燃起小小的火苗。

    哪怕资料是假的。

    应雨在码头上送别同伴。

    “海洋和蓝色真是恶心。”唐晓翼一脸菜色地赖在应雨身边试图撒娇。

    正准备上船的温莎从他身边走过,闻言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把队长揪在手里拎走了。

    麻伊和洛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你这家伙正经一点啊!”希燕叉着腰斥责唐晓翼,模样愤愤的,就差冲过去把唐晓翼扔上船。

    “别给我老是缠着学姐。”她压下声音说着。

    唐晓翼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拽了拽领口道:“这可是情侣哦,是正牌男朋友……”

    话音未落希燕就挽起袖子开始追着他打。

    被应雨巧妙地拦了下来。

    “赶快上船吧。”她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容来,“再闹要错过时间了。”

    希燕只能不情不愿地随着同伴登上了船。

    “一路顺风,平安归来。”应雨叮嘱他们。

    她在码头上与友人们挥手道别,笑容却逐渐模糊起来。等到朋友们的身影在一片蓝色中消失,应雨转过身去。

    陪同她前来的老管家将调查到的鬼影迷踪的相关资料递给她。

    应雨接过比起她给友人们看的厚了显然不止一倍的资料,并不着急打开,反而打电话给了老父亲。

    “是……我要调查鬼影迷踪……嗯……好……”

    “谢谢爸爸。”

    电话那边的温柔男声有些失真,仍旧十足可靠地回复着:“交给爸爸吧。”

    应雨挂掉电话,用力眨了眨眼睛。

    我一定会清算这笔账的。

    请好好看着吧,伊戈尔……

    等待第十五天

    花。

    漫山遍野的花。

    那是唐晓翼平生见过最扎眼的花田。

    鲜妍娇嫩的花瓣上有些还缀着没来得及被上午骄阳蒸干的露珠,潮潮润润,生机勃勃地开着。

    而花里的女孩子平静地睡着了,往日翻飞在键盘上的苍白指尖在身侧安置。明亮的眼神被藏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脸庞还柔软红润,就像露珠底下的娇软花瓣,绒绒的,看起来非常非常的——脆弱和漂亮。

    但是唐晓翼只能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向着沉睡的人,瞪大了眼睛惶然无措地奔过去,花儿跟随着他粗暴的动作摇晃着。很快,一朵接一朵地,花田里蔓延起了茫茫然的波浪。

    女孩子的脸色逐渐枯萎下去,柔软的身体慢慢地冰冷僵硬下来。唐晓翼早就在她身边停下,活泼泼的花浪也慢慢静止下来,像是为女孩子默哀似的,在逐渐炽烈起来的阳光下垂下头。

    她死了。

    啁啾着的鸟儿不知疲倦,欢快清脆的声音在唐晓翼的耳中越来越远,变得遥远而柔弱起来。

    然后是苍白的背景。

    模糊起来的花田和少女逐渐远去了,只剩下不知何时变得悲哀起来的鸟鸣旋律幽幽地响着,唐晓翼想去挽留却只能在嗓子里发出类似哭泣的破碎声音,和少女一样苍白僵硬的小孩子出现在他身前。

    背景是模糊的,纯白色的。

    看不清楚。

    只一个清晰的苍白小孩子。

    死掉的小孩子。

    他的遮阳帽板板正正地戴在头上,往日灵动的眼睛合上了,再看不见里面的光。红润的嘴唇不再透出浅淡的血色,紧紧抿着,不肯向死亡吐露一点遗憾。

    唐晓翼迟缓地伸出手来想去够他,然而这一个小孩子的景象却在他伸出手的时候渐渐开始破碎了,连带着他模糊的背景,归于一片让人心慌的黑暗中。

    唐晓翼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片刻,像是骤然反应过来,剧烈的撕裂感从心脏传出,伴随着深刻的森冷孤寂将他笼罩。

    “……还有阿雨……”他喃喃着这句话,随即在黑暗里发出了困兽般的哀鸣与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