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这话时李越泊低着头,双眼紧紧盯着叶跃,但李越泊自己看不到他眼中沉痛的意味有多浓,叶跃被这沉痛激得垂下了眼,他不敢同这样的李越泊对视。

    叶跃偏过了头,眼睛望向窗外,窗外阳光明媚,院子里桉树的叶子被太阳照得闪闪发亮。

    “嗯,这样你们开心。”叶跃盯着某片发亮的桉树叶说。

    他偏过了头,李越泊就看到了他被光照得微微发亮的耳廓和雪白的颈侧。

    李越泊感觉自己的耐痛阈值升了点,先前心头的麻木散去,他又感到了心里抽抽地痛。

    “你开心吗?”李越泊问。

    叶跃继续看着窗外,目光从发亮的桉树叶上离开来到了绿荫下他奶奶的那把藤椅上,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就好像桉树在阳光下就会投下绿荫一样,他反正做惯了这种事。

    更何况,“你们待我好。”,叶跃轻声说。

    他从未被人如此宠爱过,他确实是不敢回应不敢动心,因为只要不动心,就永远不会被谁抛弃,但他晓得感恩,因此纵然最后会被抛弃,但只要被好好对待一天,他就真切希望待他好的人开心一天,尤其是李越泊。

    李越泊闭了闭眼。

    ·

    后来去买冰棍的时候,李越泊一边帮叶跃撕冰棍外包装一边说:“不用看我脸色故意任性,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叶跃盯着他看,李越泊认真回视。

    叶跃垂了眼,没有接那根冰棍:“我其实不喜欢吃冰棍,我喜欢布丁。”

    李越泊二话没说买了布丁,撕包装的时候他又问:“为什么之前要说喜欢冰棍?”

    叶跃咬了一口布丁,清亮的眼都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他吃冰棍时候从来没有过的表情。

    “冰棍最便宜。”叶跃说。

    连假装任性的时候都在小心翼翼的不多花一分钱,可笑的是他们都自以为给足了宠爱,仍然是路边那条湿漉漉的流浪小狗,只不过学会了伪装“家养”以让他们开心,李越泊一双手握得死紧。

    alpha的本性也好,自己的主观意识作祟也罢,李越泊从见到叶跃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他的宝贝,他要把好东西都给他,但是从那天起李越泊知道光是好东西还不够,他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买回来才行。

    既然流浪的小狗狗不会开口索要最想要的东西,那他把东西都投喂过去就行,只要投喂得够多,里面总会有小狗狗真心喜欢的东西。

    下午4点,夏日的骄阳收了点儿热度,叶跃啃完了一根布丁,李越泊下了一个小小的决定。

    那以后李越泊以为他的叶跃再也没看过他脸色来“任性”,可现下见到叶跃表情的这一秒,李越泊知道他又一次错了。

    好在,他不再是十二岁了。

    第13章

    暴雨倾盆,雨滴串起了水幕,小小一方天地里两个人宛如电影般的隔着几步之遥相望。

    李越泊先动。

    他撑着伞走过去,叶跃自诩自己是看人脸色的专家,但此刻李越泊脸上的表情叶跃看不太懂,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复杂到藏冬镇公认的两个专属于李越泊的标签——沉稳老练,喜怒不形于色——仿佛是个假冒伪劣广告。

    李越泊在叶跃半步之外停下,撑的伞偏向叶跃太多。

    叶跃推了推他持伞的手:“你衣服湿了。”

    李越泊保持倾斜打伞没动:“你站过来我就淋不到了。”

    叶跃摇头:“我穿着蓑衣和斗笠,再近会沾湿你衣服的。”

    李越泊没动,任由那雨落在他后背。

    叶跃抿了抿嘴,脱掉了蓑衣和斗笠向李越泊靠近,他靠近一点,李越泊的伞就往回收一点,一点一点,直到他完全靠近李越泊怀里,这伞才堪堪遮过了李越泊的后背。

    李越泊低头亲了亲他发顶:“乖。”

    因为怕蓑衣和斗笠把李越泊衣服弄湿,叶跃一手拎着蓑衣一手拿着斗笠,两只手都伸出去老远,就成了这么个张开双臂贴在李越泊怀里的姿势。

    李越泊先抱了抱他,又松手让他把蓑衣和斗笠给他,叶跃没拒绝。但下一秒,李越泊手一扬,蓑衣和斗笠都“砰”一下被扔进了叶家大门。

    叶跃打他:“发什么疯!吓到奶怎么办!”

    说完他就要回家去看他奶。

    李越泊把人扣在自己怀里:“奶去三叔家打牌了。”

    哦,叶跃软了身子,人腻回李越泊怀里,仰着脸看他。

    他的眼神很好懂,满眼都是“你怎么了”的问话,但李越泊并未回答,反而再一次把伞往叶跃这边倾斜,把自己后背再一次露出了伞外。

    叶跃瞪大眼。

    李越泊由着他瞪,抱着人问:“早上喝粥的时候,在我脸上看见什么了?”

    早上起来人还好好的,喝粥那会儿就不对劲了,李越泊把早上的场景翻来覆去在脑中过了好几遍,唯一出问题的就是这里。

    叶跃肩膀缩了一下,缩得李越泊心口一疼,十二岁那年那场夏风又卷土重来,再一次呼啦啦在李越泊心间嗷嚎。

    “疲累。”

    叶跃把头埋在他胸膛,吐了两个字。

    果然。

    李越泊轻捏他下巴把他头抬起来,亲了一口,收了点伞,接着目光沉沉语气笃定:“在我脸上看见了疲累,觉得我因为你的‘任性’感到累了?”

    这原本是个问句,但李越泊硬生生说成了一个陈述句。

    他的目光像狼一样,叶跃不跟他对视,只伸手把他的伞往回推。

    李越泊由着他推,但持伞的手纹丝不动。

    叶跃小小地点头。

    李越泊又亲了他一下,“乖”,顺着他的手把伞往自己身后收了一点。

    接着问:“我累了,就说明你的‘任性’过度了,又觉得自己把握不好我喜欢的任性程度了?”

    同样的问句说成了陈述句。

    雨下大了点,叶跃蹙眉看着雨水从李越泊肩头漫下他后背,气恼地打他:“李越泊!”

    平日里管他淋雨管得要死,临到他自己就随便淋雨,他知不知道临近分化期了alpha也得注意啊!叶跃又急又气。

    李越泊由着他打,撑伞的手稳如泰山,平日里什么都很纵容的alpha此刻冷酷到不行,眉眼冷峻语调都很沉:“回答我。”

    叶跃喉咙里小狗般呜咽了一声,小小地点头。

    “乖。”李越泊再亲他,又把伞往回收了一点。

    叶跃伸手抓了一把李越泊肩头的衣服,已经完全被雨水浸湿了,手稍稍用力就能拧出水来,李越泊的后背肯定全淋湿了,叶跃用力咬着自己下唇,眼眶微红。

    有时候李越泊真的很讨厌,明知道他会心疼,可他还这样……

    李越泊伸手轻捏他下颌让他把嘴张开,冷着脸呵斥了一声,“别咬”,又把他的手拿了下来困在自己怀里,保证一丝雨都沾不到他身上。

    叶跃红着眼看他,小可怜一样困在他怀里控诉:“你欺负我……”

    李越泊扯了扯嘴,眼睛比叶跃还红:“我欺负你?藏冬镇谁不知道我最宝贝的就是你,我也以为……”

    确实是他以为……李越泊上下牙齿死死咬在一起,克制地没有再多说一句。

    十二岁到马上十九岁,六年多,整整六年多,是他无能,是他没有早日发现。

    李越泊的胸膛大大地起伏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重重咬了自己口腔内壁一口。

    叶跃急忙伸手扯他的脸,着急又可怜兮兮地直喊:“李越泊……”

    好疼的,他平时不小心咬到舌头都好疼的,李越泊他怎么可以这样……

    见李越泊的喉结明显上下滑动了一下,叶跃又小狗般呜咽了一声:“李越泊……”

    李越泊眼中的红还未褪去,平日里溺毙人的眸子里此刻泛着点冷意,他低头,带着点儿血腥气地开口:“知道痛了?”

    叶跃顾不得眼泪,急惶惶地点头,声音里带着乞求:“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咬你自己……”

    “好,不咬。”李越泊伸手把他眼泪擦掉,继续抱着他,“你乖。”

    就是要他痛,就是要他哭,别的什么事他都可以依他,唯独这一件事,休想他让一步,休想他纵容半分。

    暴雨继续,雨点像子弹一样“砰砰”砸在伞布上和地上,雨花在伞径外如弹壳般溅开。

    李越泊又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觉得自己把握不住我喜欢的任性程度了,你准备怎么做?”

    叶跃脸上还挂着泪痕,他摸清了李越泊收伞的规律,秒答:“不烦你,等你彻底烦我了抛弃我。”

    李越泊听得他这个回答的当下口中牙齿就上下磕碰了一下,在一片哗啦啦又砰砰砰的暴雨声中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音。

    叶跃听得心跳都停了一秒,眼泪自发涌了出来,伸手就扯他脸,声音急得有点发尖:“你答应我了,你说了不咬的,你答应我了……”

    李越泊担心他淋到雨,连忙把人死死抱住,张开嘴给他看了一下,“没咬”,他答应他的他从来都会做到。

    叶跃安静,只是眼泪还是有点收不住,小小声在李越泊怀里抽泣着,身子细微地发着抖。

    李越泊的心跟着他一起颤,婚宴上隔着门缝传来的那句“我有随时被李越泊抛弃的本能”和今天这句“等你彻底烦我了抛弃我”一起在他耳边炸开,李越泊甚至有一瞬间都听不见雨声。

    他心里面那场卷土重来的夏风比昔日更猛,飓风般把他五脏六腑全都卷空,只剩被生生挖空的巨痛。

    李越泊没有吭声,只是再一次伸手为叶跃擦去眼泪,他动作轻柔,但眼角嘴角全都冷然一片,半点不见平日里的温柔宠溺。

    声音也仿佛淬了冰的刀:“永远也不要想我抛弃你。”

    抛弃?

    哪怕死了,他的叶跃也只能睡在他李越泊的棺材里。

    他一手养大的人,他的人他的心他一根头发丝都必须是他的,必须永永远远完完整整在他身边。

    叶跃后背生起了一股小小的战栗,但他丝毫没有想要逃离的欲/望,他没有接李越泊的话,只是有些焦急地推着李越泊撑伞的手,他已经回答了,李越泊该收伞了。

    但李越泊固执地没动。

    叶跃又去抓李越泊帮他擦眼泪那只手,但一入手,他就摸到了李越泊手心里湿乎乎的东西。

    叶跃心下一惊,连忙把李越泊虚握的手扯开,果然,手心里是李越泊自己掐破了皮,好在他指甲不深,只是破了皮流出了血。

    李越泊确实没咬,但他自己掐破了自己手心。

    叶跃抱着那只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准你再掐自己,你快把伞收回去!”,他近乎尖叫。

    李越泊重重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乖”,这才把伞往回收了一点。

    叶跃把他的手当宝贝一样捧在胸口,靠在他怀里小小地抽泣,李越泊的心也是难过得要死,但他知道他今日必须把盘踞在他心头的那股飓风拔除,必须。

    他和他的叶跃都经不起再来一次——他的“无能”、他的叶跃的“伪装”,都必须在今日被拔除得干干净净,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