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家是那种半自动的洗衣机,洗到一半要把衣服拿出来放水再洗。时间到了,叶跃打开盖子的时候不知怎么的那盖子就坏了,他有些怯怯地喊了他阿姨。

    他阿姨忙着带弟弟没过来,他叔叔过来了。

    他叔叔一过来看到洗衣机就劈头盖脸朝他打了下来,边打边骂“丧门星败家子没人要的小杂种滚回你孤儿院去”一类,叶跃只知道哭,他挨打倒是习惯了,但是那天他叔叔打了他好一顿后又找了个包出来把他衣服一股脑儿装了进去,然后一手提着他一手提着包要送他回孤儿院。

    从家门口到大马路,路不长,但仅仅是这几步路,叶跃浑身就跟水湿透了一样,他哭得浑身打颤,只知道抱着他叔叔的腿说不要赶他走。

    怎么结束的叶跃忘了,好像是邻居家有人听不下去站出来帮了他,梦里他太小,梦也过去这么久,他只记得这些了。

    他老早就学会了看养父母脸色,只是那次过后,他连旁人脸色都会看了,乖得很。

    可注定要被抛弃的人,再会看人脸色、再乖、再怎么努力都是没用的,会被抛弃的始终会被抛弃。

    叶跃的漫画以他弟弟的名义发表了,他可以稍稍安稳地留在那个家。

    但他注定是个要被抛弃的人,他生病了。

    医生说他基因不好,天生的,可能这就是他当初被人遗弃的原因吧。

    他一心渴求的家人让他抓紧时间赶紧多画了好些画,然后在他拿不动笔的那刻,把他送回了已经荒废了的孤儿院。

    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叶跃只记得十七岁的雨夜,山坳,雷声,闪电,还有雨打下的月季花盖了他一身。

    梦境到这里就结束,再睁眼,他就是藏冬镇的叶跃。

    暴雨又大了起来,老天似乎发了狠要洗掉一切。房间里一时陷入沉寂,只是李越泊抱着他腰的手箍得很紧。

    李越泊的呼吸很重,眼睛也微微发红。

    叶跃从没与人谈过他之前的人生,他曾经确实觉得很痛的,但今日说完他才发现,十八年过去,他已可以平静回视。

    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曾经觉得痛彻心扉的经历与事实,如今再看,他觉得那不过是很平常的一个普通人生,可能身份稍稍欠了些,但一个孤儿能平安长大已是万幸,是他不该再奢求要什么家人和家人之爱。

    如果之前不曾奢求,十七岁那个雷雨夜应该就不会那么痛,他也许就可以在月季花下安然睡去,然后继续喜欢他小时候最喜欢的月季。

    所以他这次也最好不要奢求李越泊。

    他已经讨厌了曾经最喜欢的月季,他不要再讨厌好不容易最喜欢的李越泊。

    如果他不奢求,就算李越泊以后抛弃了他,他肯定也不会讨厌他的。

    叶跃朝李越泊笑了笑。

    眉眼弯弯,皎洁如月。

    李越泊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把人重重地搂在怀里,一下一下珍重地亲吻。

    叶跃又笑,阻了李越泊没完没了的亲吻,在他怀里直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大大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已经过去了李越泊。”

    见李越泊还红着眼,叶跃又亲了一口,“没事啦,就是个梦,现在你们都对我很好呀。”

    所以我想我要乖,要让你们开心,我也再不要奢求,叶跃在心里偷偷补充。

    哪怕最后仍是个被抛弃的命,但已经拥有了十八年的宠爱,足够了,足够他抵御被抛弃后孤寂又漫长的人生了,如果他还有人生的话。

    ·

    雨还在下。

    叶跃最终还是在李越泊怀里睡去。

    原是不该让他睡的,但李越泊今日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了他任何要求,他一说困,李越泊就由着他了。

    李越泊抱着他,李越泊微敛着眸子轻拍着他的背,眸色比此刻天上的乌云还要深上三分。

    事情比他想得要好,也比他想得要坏。

    好的是他的叶跃没有被被别人驯养,他只是遭受了生活和命运给予的伤痛与苦难,坏的是生活和命运成就的自我性格驯养,无从拔除。

    好的是驯养人是叶跃自己,他身上没有木偶提线;坏的也是驯养人是叶跃自己,他就是木偶本身。

    两岁那场儿童心理医生问诊过后,叶跃学起了“任性”,李越泊则学起了心理学。

    按照计划,李越泊是不会这么早跟叶跃谈论此事的,但他敏锐地察觉了近来叶跃的不对劲,直觉地认为眼下是挖掘叶跃过分乖觉之本因的最佳时机。

    李越泊无比庆幸他遵从了自己的直觉。

    因为叶跃的问题只有交给时间——用长长时光里加倍的甜蜜与宠爱去一点一点把人重新滋养回来。

    他发现得越早,他用以滋养的时间就越多,李越泊在叶跃头顶印下郑重一吻。

    ·

    那日的谈话过后,叶跃觉得他和李越泊的相处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就是李越泊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按录音条里他说的喜好清整了一下。

    叶跃其实有些担心此后相处时李越泊会不会时不时问上一句他现在有没有在故意任性,但李越泊一次都没问过。

    后来是叶跃自己憋不住了,在某天早上照常挂在李越泊身上赖床时问出了口。

    “你不怀疑我现在仍然是在故意任性吗?”叶跃仰着头一边乖乖让李越泊擦脸一边问。

    李越泊捧着他脸亲了一口:“你答应我了。”你就不会。

    叶跃猛然间觉得一股甘甜自心间涌开,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他勾着李越泊脖子在他脸上大大地“mua”了一口。

    叶跃其实自己都分不清他眼下的行为是看脸色故意还是他自己的想法使然,毕竟两者导致的行动一致,他只是真心实意觉得李越泊真好。

    李越泊对他的亲吻从来都很受用,搂着人又亲了回来。

    第16章

    夏日傍晚。

    李越泊推门进来的时候,叶跃和奶奶正在吃晚饭。

    饭厅里一老一小排排坐,桌上是三菜一汤。

    奶奶年纪大了,又挑食得厉害,身子骨越发萎缩,坐在一旁比叶跃还要矮上一个头。

    叶跃穿了件短袖,他瘦,领口一圈儿空荡荡的,露出了好看的锁骨,又白,留在衣服外的脸和胳膊在灯光下近乎发着淡淡的白光,恬静又迷人,李越泊有些移不开眼。

    凤泉山项目正式开始,李越泊近来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只在深夜回来抱着他的人睡几个小时又早起出门,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醒着的叶跃了,目光免不得贪婪了些。

    奶奶又在挑食,叶跃皱着眉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盯着她吃了,这才皱着眉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并嫌弃地吃下。

    李越泊看得好笑,也心酸。

    好笑是因为祖孙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厌食脸,心酸是因为叶跃的厌食不是跟奶奶一样天生的——是因为他那个梦。

    梦里的叶跃是从来都吃不饱的,因为稍微吃多一点就可能会被赶出去,然后他自动把这种吃不饱转化为了挑食甚至厌食,不是吃不饱,是不想吃,主观思想上没那么痛苦。

    李越泊眼中闪过痛意。

    叶跃永远也不知道他独自一人经历的惨痛梦境,是如何在十八年后一天一天的琐碎日常中一点一滴地折磨李越泊的,李越泊找到了他每一个行为习惯背后代表的苦难遭遇,然后在他一个又一个的平常举动中一遍遍的温习并为之而恸。

    十八年前李越泊没有参与那个梦境,十八年后李越泊在清醒的每一刻加倍代偿。

    ·

    李越泊反手关了门,向光亮处走去。

    叶跃听到声响,放下碗筷迎了出来。

    李越泊从来都知道他的叶跃是很乖的,只是承诺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后暴露出来的叶跃的本性让李越泊更加认识到,真实的叶跃要比他以为的还要乖得多得多得多。

    以前他回家叶跃是不会出门迎的,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叶跃会。

    叶跃问他怀不怀疑他仍在看脸色故意任性,李越泊从不怀疑,也许叶跃自己都分不清他是在看脸色还是在按自己心意行事,但李越泊知道叶跃从来舍不得他伤心,既然答应了他,他的叶跃就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

    李越泊在院子里搂着人亲了一口,牵着人进屋,进屋就说:“奶,我看见了。”

    叶跃一听就明白,拿了他奶的碗又去添了半勺饭,他奶拿拐杵地:“没倒这么多。”

    叶跃有些拿不准,怕真加多了老人晚上吃多了不消化,只好望着李越泊。

    李越泊:“奶之前吃了多少了?”

    叶跃拿筷子在自己碗里扒拉了一小团饭。

    李越泊点头:“差不多。”

    他奶一连杵了好几下拐,一迭声说他俩不乖。

    ·

    老年人睡得早,照顾完他奶睡下,叶跃躺到了院子里的摇椅上看星星。

    刚躺没一会儿,李越泊走出来,一把把人抱起,换自己躺上去,又把叶跃趴放自己怀里,叶跃挣扎着要翻身,说他要看星星。

    李越泊抱着人,头埋在叶跃颈部吸猫一样吸着气,“我抱一下。”

    叶跃安静,抬手轻轻抚着李越泊的头,“很累啊?”

    李越泊还在吸猫,“不累,就是想你。”

    叶跃笑,歪歪头把自己头靠在了李越泊头上,“那你还要忙多久?”

    李越泊把头抬起来,亲了人一口,“忙完这个月上正轨了应该会好些,明早我去苍市出差三天,你在家乖乖的,照顾好奶。”

    叶跃鼓了下脸,说了声知道了,又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要继续看星星。

    一边翻身一边问李越泊明早几点出门,李越泊说4点。

    “4点!”叶跃扭头。

    李越泊嗯了一声,“我回来陪你睡一觉,明早早点。”

    原本该今天下午就过去的,李越泊舍不得。

    叶跃又翻了回来,手放在李越泊胸膛上垫着自己下巴,声音有点闷,“那去睡吧。”

    李越泊笑,看着他清亮的眼睛,抬手轻轻摸他的睫毛,“这个点跃跃睡得着?”

    叶跃眨了下眼,睫毛小刷子一样扫过李越泊的手指,“你睡吧,我陪你。”

    这就是他的叶跃的本能。

    李越泊又笑了一下,抱着人上了床,亲了一口就闭着眼睡了过去,他确实缺觉缺得厉害。

    叶跃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夏夜星光从窗户照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得李越泊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苍市。

    叶跃知道这个地方。

    那是原书主角受陈晨的家之所在,是李越泊在以后的人生里会无数次前往朝觐的圣地“麦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