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一边跟人有说有笑,一边娴熟地翻着烤串,再把烤好的串一一递给别人,明明是今天下午才加入的这个团队,但他自然得好像早就是这伙人中的一员。

    不像他,藏冬镇谁不知道他从来都只跟自己小圈子里的人才玩得好。

    给其他人的食物叶跃看不出来,但是递给宋若唯和周蔓蔓的烤串,明显都是他俩爱吃的东西。

    真是个妥帖到完美的人,难怪李越泊以后会爱死了他。

    叶跃在帐篷里翻了个身,又拿出了手机,手机依然没有信号,点开通话记录,一整屏都是李越泊的名字,叶跃盯着那名字看了看,又锁了屏,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了他乌黑乌黑的眼睛。

    帐篷外的谈笑声还在传来,陈晨的声音也很好听,是那种一听就很“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声音,是那种一听就能帮李越泊处理工作,然后“夫夫同心其利断金”的声音,不像他,别说帮忙处理工作了,李越泊这会儿应该正从工作中抽身就为了找他呢,笑死。

    叶跃又掏出了之前接到的那截“伊卡洛斯”。

    树枝上伤痕累累,干枯的树皮痉挛似的褶皱着,是一种忧郁又荒芜的景象,一如他的未来。

    ·

    叶跃听到有人在拉他的帐篷。

    下午的时候他在帐篷里睡到陈晨走了才出来,因此眼下他其实并未睡。

    “谁?”叶跃问。

    拉他帐篷的那人迟疑了下,然后是饱含歉意的声音:“我唐俊,吵醒你了?”

    唐俊以前去找李越泊汇报工作的时候见过叶跃睡不好冲李越泊发脾气的样子,一时有些忐忑,亏他刚才还特意叮嘱他兄弟一定要轻点儿别把人吵醒了,没想到犯错的会是他自己。

    叶跃拉开了帐篷,帐篷外除了唐俊,还有唐俊的弟弟唐建,叶跃见过他俩来找李越泊汇报工作。

    “出什么事了?”叶跃问。

    山里没有信号,李越泊找不到他必然是要着急的,但是再着急,没有急事的话,李越泊也不是那种大半夜折腾底下人的人,他一般都折腾他自己。

    叶跃看了看时间,凌晨2点,绝大部分人都没醒,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从帐篷里探出了脑袋,一看是唐家兄弟都纷纷又缩了回去,反正肯定是泊哥不放心他的叶跃让人找来了呗,他们都习惯了。

    营地里静悄悄的,守夜灯光亮之外是黑黢黢的夜。

    唐家两兄弟有些羞腼地冲叶跃咧嘴:“就是上半夜山那头发现了熊,泊哥担心跑你们这儿来,所以喊我们兄弟过来看看。”说完还展示了下手中拎着的东西,“带着家伙呢。”

    叶跃点点头,可能是保护区的熊跑出来了。

    “泊哥让我们确认下你在,所以拉帐篷……”唐俊又解释。

    叶跃冲他们笑了笑,少年姣好的眉眼里透着股温和,像涵养极佳的世家公子。

    “你们带帐篷了吗?睡哪里?”他问。

    唐俊伸手一指:“那儿。”

    叶跃点点头,唐俊又递给他一个专用手机:“泊哥在等。”

    唐建也递了个袋子过来:“泊哥让带的,说你醒了给你。”

    叶跃把东西都接了过来,打开袋子一看,眼罩、耳塞、床品还有一些小零食,他有点认床,有李越泊的时候他出门都是趴李越泊怀里睡,没李越泊的时候就需要这些小玩意儿,不过没这些小玩意儿其实他也能睡得着,只是没那么舒坦而已。

    当然,李越泊从来都是想他舒坦的,不过他叶娇娇的名号也是这么一点点传出去的。

    叶跃谢过二人进了帐篷,兄弟俩大概是熬夜熬昏了头,叶跃听到他们边走边小声地讨论他:

    一个问“这脾气很好啊,你怎么说他会骂人?”

    另一个答“我也不知道啊,我当初看他骂泊哥来着,那可是泊哥……”

    叶跃笑了下,藏冬镇人人都知道他是个被骄纵的,除了亲近之人,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疏离矜贵的样子,但疏离是想着以后自己总会离开,本质上他其实从来都知道该什么态度,尤其对着认真帮李越泊做事的人。

    当然,对着李越泊他是有点脾气,但以前那是李越泊允许和喜欢的,如今是李越泊自己要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拿着唐俊给的手机,给李越泊拨了过去,视频请求刚发过去就被秒接。

    李越泊在对面皱着眉:“是没睡还是被吵醒了?”

    哪一个答案李越泊都不太高兴。

    唐俊他们是不可能给他打视频的,因此看到是视频请求的那一秒,李越泊就知道对面是他的omega,一想到他的人没有按时睡觉又在熬夜,李越泊心里就不舒服起来。

    叶跃不想提陈晨,他巴不得李越泊离这个名字越远越好,他在床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笑了笑:“我自己醒的。”

    刚笑完他就在心里小小地骂了自己一声,笑什么笑,李越泊肯定知道他在撒谎了。正如他一看李越泊皱眉就知道他是在指责他熬夜一样,李越泊对他的神情表达也抓得相当精准。

    果然,李越泊眉皱得更凶,一下找到正确答案:“怎么不睡?”

    如果是被吵醒,叶跃不会不告诉他,因为叶跃知道他不会拿这种事去难为下属。

    顶级alpha的设定带给李越泊的不仅是强健的体魄,还有他极早就显露的过于英俊又极富男子气概的外表,是那种偷偷看一眼都会让人心里有些坠坠的存在。

    但可惜他一对上自己就有颗男妈妈的心,叶跃偷偷在心里撇了下嘴,拉长声音:“下午睡多了嘛。”

    李越泊又说:“不知道下午少睡点儿?”

    其实打那个电话李越泊就是要跟他说午睡的事,叶跃是贪睡但是又不能多睡的人,李越泊一直都很注意。

    虽然知道李越泊在生活作息这类事情上一项都很严格,但是叶跃下午才见过陈晨,又想着李越泊在苍市,陈晨也回了苍市,心里本就一团乱,而且李越泊明明早上出发的时候还很温柔的,当下心里就委屈了起来。

    更委屈的是他又不可能跟李越泊说我是为了躲你的主角受才去帐篷睡觉的。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委屈。

    叶跃啪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扣:“我不要跟你视频,你这会儿好讨厌,我不要跟你说话。”

    浑身都是孩子气,哪有一点刚刚面对唐俊他们那副极富涵养的样子。

    手机里传来李越泊低低的笑。

    “跃跃生气了?”他问。

    李越泊的声音一缓和,叶跃就意识到了刚才自己的举动有多幼稚,他一时觉得有些窘迫,他也说不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脑子里又闪过陈晨开朗有礼的做派,叶跃心下又微微发慌,李越泊会不会觉得他好无理取闹?

    但他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找补回去,只本能地软了声音继续有些委屈地控诉:“你还笑。”

    手机依然扣在床上,叶跃看不到李越泊的脸,只听得手机里又传来了他的笑,笑声低且沉,自带混响,又苏又撩地在他耳边绕。

    叶跃突然理解了今日下午宋若唯和周蔓蔓听得李越泊的声音后感到的那份不自在。

    “因为我在高兴,跃跃。”李越泊说。

    陈晨的脸依然在脑中萦绕,叶跃心里还是微微的不安,食指一下一下轻轻摸着手机背,声音依旧软软的:“高兴什么?高兴我生气吗?”

    “高兴我的小木偶终于被我养出了一点真实的小脾气。”李越泊在电话那端直白清晰又坚定,“我很高兴,跃跃。”

    不安一下散去。

    第19章

    李越泊真好啊。

    叶跃也一下高兴起来,跟先前说不上为什么突然幼稚一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高兴。

    但就是很高兴。

    他知道小木偶是说他,暴雨天谈话过后,李越泊就会时不时这样叫他,他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其实挺喜欢的。

    食指仍然一下一下摸着手机背,不自觉的甜笑已经挂上了脸,叶跃声音软软地喊:“李越泊。”

    李越泊的声音又缓和了一点,比刚才还要温柔,“嗯。”

    叶跃想起唐俊两兄弟的话,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对李越泊太坏了?又问:“我是不是很坏啊李越泊?”

    “不坏,”李越泊秒答,“手机拿起来,我要看你。”

    轻摸手机背的手指动了一下,下一秒镜头对上了脸,叶跃拿起了手机,他也想看李越泊的。

    为了图方便,他今天拿的是单人的小帐篷和睡袋,因为是半夜,只在前方放了一个小小的烛光灯,他窝在睡袋里,灯光是暖黄色的,唇是红色的,脸是雪白的,乌发在耳旁散开,烛光灯的光柔柔地映照在他乌溜溜的眼瞳上,像天边最亮那颗小小星轻缀其间。

    李越泊心都要化了。

    叶跃对此毫无所知,他睁着这样一双眼在很认真地问李越泊:“喜欢我会不会很辛苦?”

    他是惯常自省的人,虽然李越泊在为他的小脾气高兴,他也很高兴,但是……脑中又闪过陈晨那张脸,如果是陈晨那样的人,李越泊应该会很轻松吧。

    李越泊还在工作,简洁冷峻的宽大办公间里是冷色调的白炽灯,但此刻他看的是他的叶跃,探进他眼中的冷白光全都被爱意渲染成了浓浓的暖光,“跃跃为什么会觉得我辛苦?”

    叶跃又把那截“伊卡洛斯”翻了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因为我不乖,我什么都要你操心,你操心完了我还要生气怪你瞎操心。”

    明明他也不想这样的,但是好像对着李越泊不由自主就这样了,尤其在李越泊说了让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以后,他好像更变本加厉了起来。

    李越泊点头,笑吟吟地看着他:“你今天确实不乖。”

    又敛了笑,眉目专注且温柔地反问:“我老是管你,跃跃觉得辛苦吗?”

    叶跃摇摇头,他有时候是会嫌李越泊管太多,还会吐槽他是“李妈妈”,但是他从未觉得被李越泊管是件辛苦的事,有什么好辛苦的?大不了就是像刚才那样被李越泊凶嘛。

    想到这儿他又皱了皱鼻子,用他装着星星的眼小小瞪了李越泊一下,声音依旧软软的:“你刚才好凶。”

    李越泊心化的那一滩水就在这一眼里升腾成了雾,袅袅飘进灵魂深处。

    李越泊又笑了起来,他抬手隔空摩挲般地抚了抚叶跃挺翘的眼睫,声音更缓了一点,“我刚才着急了,跃跃原谅我好不好?”

    他这样的神情还有这样的声音,叶跃觉得心跳有点点加快,他点头,“嗯。”

    李越泊在此时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喜欢跃跃,也不辛苦。”

    叶跃一下听懂了,甚至明白了李越泊所谓的不辛苦具体是多不辛苦——就跟他被李越泊管觉得的不辛苦一样。

    那真的是好不辛苦啊。

    叶跃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皎洁如月。

    李越泊也笑,平日里威严十足的alpha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笑意,他坐在明亮的办公间里浑然不觉地继续说着甜腻腻的情话:“相反,为你考虑的每一件事都只会让我感到幸福。”

    叶跃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猛然记起了穿书之前孤儿院的那条小狗,它喜欢他,经常跑过来把小脑袋放在他膝盖上,一枕就是几个小时,它脑袋上的温热会沿着他的膝盖一直传到他心里,就跟他现在心头感受到的热意一模一样。

    叶跃其实是喜欢被李越泊管的,虽然嘴上会抱怨。

    他没见过其他被爱者在被爱时的反馈方式,上辈子生命终结于十七岁,有限的人生里他一直在追求不要被他养父母抛弃,没追求过别的也没接触过其他人,见识极为有限——他只见过他“弟弟”是如何反馈被爱的。

    就是任性。

    很任性。

    要什么直接要,三秒不拿到手就哭就闹就打骂,养父母也会管束弟弟,但是每次被管束,弟弟都可以随时随地反驳甚至打骂回去,他做什么他父母都会为他找到合理的解释,甚至不需要解释。

    叶跃没有觉得这种反馈被爱的方式很好,但是他只见过这一种,也只有这一种范本供他学习,他从未被人爱过,不知道被爱时该如何给予反应,所以李越泊爱他时,他笨拙地学习了他“弟弟”的反应——就是“任性”。

    但曾经刻入骨髓的乖觉依然影响着他,这让他变得似乎有些不伦不类,他好像偶尔很乖偶尔又很坏,李越泊又说让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李越泊不知道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样,他擅长的只有被抛弃,不会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