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里他也暗自下过决心发过誓了,他要救他的好朋友们,他要牢牢抓紧李越泊握着他的手,他有绝对正义的理由要让李越泊一直不放开他的手。

    而且他爱李越泊的,比曾经十岁的他爱车窗外的世界还要爱得多得多。

    他曾经凭借着这种爱,在十岁那年心跳得砰砰地下车了,虽然下车后只得到了一句“你长得好丑啊”。

    但这次他仍然要下车,因为车窗外有李越泊。

    他不知道这次下车他会得到什么,但他要下车。

    他要下车。

    叶跃拿出手机,刚要给李越泊发消息,“叮”的一声,李越泊的消息先一步弹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刚刚仔细看过的“风往城”的引水渠。

    这是叶跃漫画里一个很有意思的小设定,他当初画完实在忍不住还小小给李越泊臭屁了一下。

    随着照片而来的还有李越泊的文字:引水渠,我建的。

    李越泊的文字向来简单,但短短六个字,叶跃感受到了他隐约的开心。

    他也很开心。

    李越泊又递来了玫瑰,还是剔了刺的。

    他确实不知道这次下车他会得到什么,但他已经看到手捧玫瑰等在站台的李越泊,他也确实仍旧自卑仍旧胆怯仍旧不知道自己好不好看,但他现在只想赶快下车赶快跑过去给李越泊一个大大的拥抱再伸手接过他的玫瑰。

    他不要李越泊再多等一秒。

    手机被收了起来,纤白欣长的手扒住坑口泥地,先前被阴影遮盖的漂亮的头和脸再一次大大方方地露了出来。

    “李越泊!”他扬起笑大声喊。

    既然李越泊已经给他发了消息,那就说明现在是可以喊的。

    身上脏兮兮的怎么了,指甲缝里有泥怎么了,人不能一直在坑底。

    ·

    李越泊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就柔和了神情,下一秒长腿阔步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地奔向了他。

    人被抱了起来,衣服换上了干净的,指甲缝里的泥被他一点点耐心洗净,杯子里仅剩的双皮奶也一点没有浪费的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李越泊拿了碘酒在小心地给他擦膝盖处的伤。

    “怎么没有早点喊我?”他问。

    李越泊总是这么聪明。

    他反问了李越泊一个问题:“李越泊,你看见我掉在坑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有没有觉得很丢人?

    李越泊手上动作不停:“跃跃摔得有多疼。”

    车窗外世界里明媚的阳光正一点不落地照在身上,叶跃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身上脏兮兮的怎么了,指甲缝里有泥怎么了,李越泊只会关心他摔得有多疼。

    他搂着李越泊的脖子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在坑底发现了一本杂志,里面有篇文章写得很有意思,我就看了会儿,所以没有早点喊你。”

    微风翻卷起树叶,一只山雀落在了窗口,“啾啾”鸣叫,夏日的美好气息四处飘散。

    李越泊接过他的话:“什么文章?”

    叶跃:“爱是底气。”

    他仍旧自卑仍旧胆怯仍旧不知道自己好不好看,在鼓起勇气之前仍旧会迟疑犹豫踟蹰,但他知道他总会前行,因为这个车窗外的世界,他有前行的底气。

    主线剧情还在前方等着他,他也仍旧害怕,但他会前行。

    第31章

    夏夜,满月,星星稀少。

    背着小背篓的叶跃被背着大背篓的李越泊牵着手在田埂上走。

    他们要去“偷青”。

    偷青是藏冬镇的一项传统活动,一般来说这该是正月十五才有的活动,不知道是不是嫌正月里太冷,小说中的藏冬镇把这项活动改在了月明星稀的夏夜。

    所谓偷青就是六月十五圆月高挂的晚上,男女老少都背着背篓去田间地头“偷”别人家菜的一种习俗。

    菜不是白偷的,基本都有个寓意,比如偷到生菜意味着生财,偷到葱寓意聪明,偷到蒜寓意着好打算,基本上都有个彩头。

    偷完也不会拿回家,每个偷青的晚上镇子广场上就会燃起熊熊篝火,大家一起野炊,吃完才准回家。

    虽然出门之前李越泊拿着防蚊液仔仔细细在叶跃脚上腿上喷过了,但今年的防蚊液似乎格外没用,不一会儿叶跃脚踝和小腿上就被叮起了几个包。

    “怎么它们不咬你啊?”叶跃一边抱着腿挠一边嘟起脸冲李越泊说。

    他看着李越泊没事儿人一样,实在很难不嫉妒,难道蚊子也看人下菜,知道李越泊不好惹?

    越看越嫉妒,叶跃挠着挠着一巴掌打在了李越泊小腿上。

    李越泊站在他面前,刚接完电话,月光下浓眉皱起,脸上是特别清晰明显的责备:“不穿长裤?”

    出门那会儿他就说了田间蚊子多,让他穿长裤,这人非不同意,就要白着腿来地里晃,现下知道了?

    叶跃又给了他小腿一巴掌,明亮逼人的眼睛带点愤怒地看着他:“又说又说,你是李妈妈吗?”

    喊完这句又低下头继续在腿上抓个不停,语气可怜兮兮的:“你快点帮我挠挠,痒死了。”

    是一种很自然的撒娇。

    于是李越泊仅有的那点怒气就被这句话很自然地带进了风里。

    他人本就白,一双小腿在月光下更是莹莹发着淡淡白光,如今那上面又被抓出了一道道红痕,看得李越泊眼眸一深。

    李越泊在叶跃旁边的泥地上坐下,又随手一把捞起人放自己怀里,大掌覆上了叶跃纤瘦的小腿。

    他比叶跃要耐心得多,没有蛮横地曲着指用力抓,李越泊用的是指腹。

    李越泊的手比起叶跃的要粗糙一些,贴上腿带着点儿粗粝的摩擦感,再配上适宜的力道,是一种十分舒服又不会被抓伤的有效解痒,叶跃瞬间就高兴起来。

    “等下我们要去找最大的一颗包菜。”叶跃说。

    李越泊亲了亲他。

    如果偷到了最大的一颗包菜,就寓意着今年最富有最平安。自从知道这个以后,每年的偷青活动开始之前,叶跃就会早早到田间观察,偷偷记下最大那颗包菜在哪里然后带他去摘。

    他不会只记一颗,因为有时候最大那颗包菜可能等不到偷青开始就被人摘来吃了,他就会顺移去记原来的第二大包菜,以此类推,确保他在偷青当晚摘到最大那颗包菜。

    摘到后叶跃就会说包菜太重,把包菜交给他,这样他就是今年最富有最平安的人。

    所有人都当成开心野炊的一个活动里,叶跃每一次都在认认真真为他祈福。

    ·

    他们摘到了最大那颗包菜。

    祈福顺利,接下来是叶跃自由享受活动的时间。

    圆圆的月亮高高挂在光溜溜的天幕上,带点儿冷清又雪白的月光均匀地洒下来,菜地里包菜生菜白菜等等各式菜排列整齐,叶跃背着小背篓灵巧穿梭其间,他现在要“偷”的是一些他喜欢吃的菜。

    大背篓被放在脚边,李越泊站在田埂上,目光跟着他。李越泊知道月光合该是均匀的,但他总觉得叶跃身上的月光要多些。

    回去的路上他们碰到了宋家三兄弟。

    月光下宋若唯的脸被照得很清晰,他挥着手大声冲叶跃喊,脸上是一如既往地独属于他的鲜活灵动。

    不等叶跃回答,他又小跑过来,背篓里装得满满的菜被颠出来了好些,宋若山和宋若海就跟在他后面捡。

    跑到跟前,宋若唯又压低嗓子悄声冲叶跃说他们要去“偷”甘蔗,喊他一起。

    偷青是只能偷菜的,甘蔗在藏冬镇属于水果,这是犯规。

    但管它呢。

    ·

    罗三叔是藏冬镇最会种地的人,他田里的稻子是最早抽穗的,地里的菜是最漂亮水灵的,所以他甘蔗地里的甘蔗也是最甜最多汁的。

    叶跃他们直奔罗三叔的甘蔗地。

    通常来说,甘蔗是秋末才成熟的,但谁让藏冬镇是小说世界呢。

    罗三叔今年种了很多甘蔗,放眼望去,一根根粗壮的甘蔗在月光下耸立成了一小片绿色海洋,风吹来,甘蔗海独有的香甜气息便四散开来。

    甘蔗地里不止他们一伙人,罗三叔早体贴地把之前喂在甘蔗地门口的小土狗牵了开,没了“凶兽”守护,甘蔗海就再也无法平静美好,“咔嚓咔擦”的砍折声不时响起,月圆之夜,甘蔗海逢难记。

    李越泊很忙,又接起了电话。

    叶跃递了一小截刚砍下的甘蔗给他,他的本意是要给他吃的,但李越泊接过那甘蔗一边举着电话一边很自然地一口一口撕完了甘蔗皮又递了回来,还体贴地把最难咬的甘蔗节处咬掉了。

    叶跃清亮的眼睛里就都是笑,李越泊听着电话弯腰亲了亲他的眼睛。

    偏过头正要找叶跃说话的宋若唯不幸目睹了全程,忍不住小小“靠”了一声,愤愤咬了一大口甘蔗。

    甘蔗海里一阵浪涌,甘蔗叶刷刷,不知是在附和宋若唯,还是在抗议这群“小偷”对它的可耻暴行,抑或二者皆有。

    ·

    广场上篝火熊熊,菜香四溢。

    周蔓蔓举着手机满场乱窜,实时给邓璐报道他们吃得有多好玩得有多开心。

    宋若唯在他两个哥哥的看管下乖乖吃完了碗里的菜,叶跃找他喝酒时他哭得太大声,家里人知道了他当晚可怕的打算后都吓得不轻,他眼下清醒起来也深感自己的错误,在很多事上比以往要听话很多。

    李越泊低声哄着叶跃,估摸着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停止了投喂。

    吃完人们并没有立即散去,就着篝火余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夏夜长,月白风清好谈天。

    宋若唯从背篓底下翻出了一大叠曾经一笔一划无比认真写的信,一封一封投到了余火里。

    叶跃从李越泊怀里起来,在离宋若唯很近的地方站着。他知道这些都是宋若唯从小学起就和赵明涵的通信,明明是有着如此纯真美好开始的两个人,怎么赵明涵说变就变了……

    纸灰在月光下随着夜风飞舞,微微的火光在宋若唯平静的脸上不住地闪动,并试图摇晃他单薄的身影,但叶跃知道,他的好朋友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而且,叶跃会托住他。

    第32章

    偷青活动过去几天就是奶奶生日,李越泊早早忙了起来。

    这原该是叶家的事,但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成了李越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