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秋日,但今天太阳高挂,海水并不特别凉。船正好停在离浮潜的地方不远,周蔓蔓也走过来喊下海玩。

    还打开了视频给他们看说昨天刚看到的有意思的玩法,想尝试下。

    那个视频真挺有意思的,几个人“猪朋狗友”当即合拍,候鸟被抛到了一边,扑通扑通下饺子一般几个人就落下了海。

    当然,下海之前叶跃先找了李越泊给眼部伤口处做了防水处理。

    李越泊他们也跟着跳了下去。

    是很故意的那种跳法,水花溅得高高的,宋若唯离得近,当即被他哥溅起的水花打了一脸,他抹了一把脸,扯着嗓子说“0分,水花怎么压的”,宋若山扬起手兜头就给了他一大捧水,其他人看得哈哈大笑。

    笑完大家游去看了会儿珊瑚,几个人照着视频里的玩法又瞎玩了起来。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是叶跃往下一蹬水的时候,脚掌被扎了一下。

    他在藏冬镇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当即朝李越泊游过去。李越泊没参与他们的玩闹,自己在很纯粹的游泳,见叶跃过来,一泅水人就窜了过来。

    叶跃把自己挂在李越泊身上,腿缠住了李越泊的腰,手也绕上了李越泊的脖颈,“李越泊,我被海胆扎了啦。”叶跃说。

    声音软甜软甜的。

    李越泊并没有被他故意放软的声音迷惑住,好看的眉毛拧起来:“哪只脚?”

    又说:“不是说了离珊瑚远一点?”浮潜的下方是珊瑚和礁石群,上面还散落有海胆一类的生物,有些礁石珊瑚高长,离海面近,往下踩水的时候不注意一脚蹬下去就容易踩到上面的东西。

    小时候叶跃就吃过这亏,所以李越泊总会叮嘱他离珊瑚远一点。

    “玩疯了没注意嘛”,叶跃在心里说。

    当着李越泊的面他当然不会这么说。

    叶跃动动圈着李越泊腰的腿:“这只脚。”

    又搂着李越泊脖颈把自己脸贴上去蹭蹭他的脸:“别骂啦李越泊,脚疼。”

    李越泊还要说什么,叶跃比他更先开口:“脚疼。”说完就眨眨漂亮的眼睛。

    李越泊在水下轻打了他屁股一下,扭过头跟大家说了一声,单手抱着叶跃往回游。

    叶跃存了心要闹他,抬头对着李越泊的嘴巴就是一口,李越泊回游的方向稍微偏了偏。

    叶跃弯着眼睛轻笑,抬头又是一口,李越泊的方向再偏了偏。

    第三口的时候,李越泊抱着叶跃往海里一沉,都是会游泳的人,水漫上来的瞬间,叶跃就自觉闭气闭眼。

    李越泊的唇贴了上去。

    吻倒是吻得很温柔,但是架不住它绵长,水里面又不能呼吸,到最后叶跃不自觉地比平日更配合起来,什么都由着李越泊了。

    两个人身影交叠,阳光从海面照下来,金色的,荡漾的。

    一切的阴谋诡计似乎都涤荡在这海水里,只余下醉人的甜蜜。

    ·

    海胆的刺扎得并不深,在叶跃左脚前脚掌上,大约三排的小黑点。要处理也不难,拿了小木棒一点点耐心地敲出来就好。

    李越泊先抱着人简单洗了个澡,换好衣服,这才开始处理。

    叶跃坐在凳子上,受伤那只脚放在李越泊腿上,另一只腿曲了起来,手按在膝盖上,下巴垫在手上,睁着左眼认真看李越泊给他敲海胆刺。

    李越泊先敲一下,问叶跃疼不疼,叶跃摇头。李越泊就再敲重一点,叶跃身子缩了一下,李越泊就伸手轻轻拍拍他,又摸摸脚心,还低头吹了吹。

    再敲的时候力道就很合适了。

    叶跃人白,脚也白,脚心里透着粉,脚背被光照着是一种健康的奶白,有青色的血管遍布上面,五个脚趾头圆润又可爱,指甲也是粉色的。

    因为要敲脚心,所以脚是立起来的,李越泊左手握着叶跃的脚背,掌心下触感太好,李越泊小小摩挲了一下才拿小木棍敲了起来,敲几下他就停一下,见有刺被敲出来了,就拿了手把刺抽掉。

    并不特别疼,但也不是不疼,是一种介于疼与不疼之间的,混合了酸、麻、痒、痛等多种感觉的复杂感受。

    又因为李越泊照顾得很认真,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幸福在心里海浪一般一浪一浪地晕开。

    “就跟最近的生活一样。”叶跃说。

    “什么?”李越泊问,没有停下手里的敲击。

    “我说被海胆扎了,酸、麻、痒、痛,”叶跃说,“像最近的生活。”

    “只有这些吗?”李越泊又抽了一根刺,摸摸脚心,又低头吹了吹。

    气息拂过,海浪一般的幸福。

    “还有幸福。”叶跃说。

    李越泊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又垂着眼轻轻敲了起来。

    “昨天白沙滩一个人看海的时候,”李越泊说,“在想什么?”

    小木棒敲下,叶跃缩了下身子。李越泊轻轻拍拍他,摸摸脚心,又轻轻吹了吹。

    “博尔赫斯的诗——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叶跃说。

    船边有候鸟飞过,传来小小的振翅声。

    李越泊“嗯”了一声,又问:“我在海边给你洗手的时候呢?在想什么?”

    李越泊真的都知道。

    叶跃转头看看南飞的候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停在他肩头那只鸟在飞,天空中一抹红色掠过。

    “波德莱尔的——垂死的太阳已在拱桥下熟睡,仿佛拖在东方的长长尸衣。”叶跃说。

    “是因为洗手时蹲在地上,视线里,太阳恰好在木桥下吗?”李越泊问。

    叶跃说“是”。

    海胆刺都被抽干净了,李越泊说等他一下,去洗了手,回来把人抱怀里,继续之前的话题。

    “那为什么又要对我笑?”李越泊问。

    他问的是白沙滩叶跃回头时那个笑,也问的是洗手时叶跃戳他肌肉,两个人对视那个笑。

    既然那些时候叶跃脑子里都是这样的诗句,为什么要对他笑?

    “怕我担心?”李越泊说。

    叶跃摇头。

    “因为是你呀,李越泊,”叶跃说,“我看见你总是开心的。”

    李越泊低头亲了亲他。

    南飞的候鸟似乎在玩乐,先前已经掠过那抹红色又飞了回来。叶跃眼睛追逐着那鸟。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当时也很难过?”李越泊继续问。

    叶跃的眼睛从那抹红羽中移开,看过蔚蓝的天空,看过白胖的云,最后落在海面上玩乐的朋友们身上。

    “因为不合适,”叶跃说,“也不需要。”

    就好比他现在也是,一面高兴,一面难过,像个清醒的分裂者。两股截然不同的感受在他心里同时升起,跟他的两只眼睛一样,一只在太阳下清清亮亮的,一只在黑暗中黑黑黝黝的。

    同时存在。

    但天是亮的,海是温的,朋友们是高兴的,这时候该拿出来的是他清亮的眼睛,黑黝那只不合适。

    他是找到了对付那莫名又汹涌的情绪的办法——保持分裂,然后选择最合适的一项来展现。

    而只要听到李越泊的声音,或者只要李越泊在他身边,他就总能保持希望和乐观。

    所以也不需要。

    因为保持分裂对他来说不难,一点都不难。

    就像候鸟习惯南飞一样,他也早就习惯了忽略心里某些感受,这已经很好了,没来藏冬镇之前,叶跃甚至能做到忽略全部心里感受。

    “我需要,”李越泊把他的头抬起来,望着他的眼睛说,“我需要你告诉我,不是选择性告诉我。”

    “你明明发现了,”叶跃说,“不然你不会问我昨天的事。”

    李越泊“嗯”了一声。

    早上没发现,好在下午发现了,还不算太迟。

    “以后要及时告诉我,”李越泊摸了摸叶跃被包起来的眼睛,“你有了我,就再也没有独自煎熬的权利。”

    红羽候鸟又飞了起来,是振奋人心的红色。

    “嗯。”叶跃在李越泊怀里重重点头,又说,“我好像生病了,李越泊。”

    李越泊低头亲亲他:“不是生病,是情绪敏感期。”

    红羽候鸟一声轻鸣,引着一群候鸟飞入凤尾岛。

    李越泊简单介绍了下情绪敏感期的情况,叶跃又抓着他问他怎么发现自己今天下午的不对劲的,毕竟他表现得很正常。

    李越泊把先前他们拍的那张照片翻出来,指着叶跃画的那朵海棠,说:“花蕊重瓣部分是闭合的。”

    确实,是一朵将开未开的海棠,外围的花瓣开得很漂亮,容易让人忽略的最中间部分是闭合的。

    李越泊不懂画,但他懂叶跃。

    叶跃清亮的左眼再次弯了起来,这次没有分裂,藏起来的黑黝的右眼也是一并弯起来的——隐秘期待被发现的秘密真的被发现的快乐。”

    李越泊真的都知道。

    叶跃转头看看南飞的候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停在他肩头那只鸟在飞,天空中一抹红色掠过。

    “波德莱尔的——垂死的太阳已在拱桥下熟睡,仿佛拖在东方的长长尸衣。”叶跃说。

    “是因为洗手时蹲在地上,视线里,太阳恰好在木桥下吗?”李越泊问。

    叶跃说“是”。

    海胆刺都被抽干净了,李越泊说等他一下,去洗了手,回来把人抱怀里,继续之前的话题。

    “那为什么又要对我笑?”李越泊问。

    他问的是白沙滩叶跃回头时那个笑,也问的是洗手时叶跃戳他肌肉,两个人对视那个笑。

    既然那些时候叶跃脑子里都是这样的诗句,为什么要对他笑?

    “怕我担心?”李越泊说。

    叶跃摇头。

    “因为是你呀,李越泊,”叶跃说,“我看见你总是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