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要去见李越泊,他也会是这个眼神。

    所以才要事先整理好情绪,因为开不了口挽留。清醒地知道奶为什么要走,也清醒地知道她多向往着走。所以再不舍,也会含泪高高兴兴送她走。

    人各有奔赴、各有归途。

    他不是他奶的归途,他只是他奶奔赴他爷途中坐下来小憩的一个凉亭。

    只能原地驻足,目送她远去,希望前方有她期盼的人来接。

    飒爽又聪明的小老太自然也从她乖孙的眼神中看出她的乖孙已知晓真相,祖孙俩默契交汇的眼神很短,但各自心下都已明白。

    叶跃脸上扬了个笑,喊了他奶一声。他奶也一如往常笑眯眯地答应了。李越泊也喊了人,握了握叶跃的手,转身关门。

    用的是古法做桂花糕,先熬甘草水,后加砂糖,然后再混入糯米粉和粘米粉,最后再加入桂花,上锅蒸熟就可。

    叶跃在熬甘草水,李越泊在筛糯米粉和粘米粉。两个人都做得很细致——甘草水熬好加砂糖后,叶跃拿筛子仔细过滤了三遍,把里面的甘草渣都过滤得干干净净;李越泊也拿了筛子筛了三遍糯米粉和粘米粉,筛出来的粉绝对细腻。

    没打商量,但不约而同都筛了三遍。叶跃把甘草水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李越泊往水里倒混合在一起的糯米粉和粘米粉时,水和粉的比例也刚刚好。

    同样没打商量,但是就是这么合适。

    叶奶奶搬了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

    秋日天凉,小老太手里没再握着夏日不离手的蒲扇,改揣在兜里,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们俩。

    她对自己生命的消亡保持乐观,除了是有奔赴之外,也因为她对他们很放心。

    不止她,整个藏冬镇都对他俩很放心。

    这种放心不是源自顶级ao无可比拟的契合,虽然表面上是这么说的,但藏冬镇多的是知道ao契合某种程度上实属扯淡的人,这些人对他俩的放心,是源自他们从小表现出来的这种对彼此的依恋、信任、默契、支持……

    可说的词语有很多,一个字总结就是爱。也许他们自己不曾察觉,但作为一路看着的长辈,叶奶奶比谁都更知道他们俩有多爱。

    两个乖孙都有了最值得托付的人,所以她能放心地走。

    桂花糕留到了午饭时,金色的桂花点缀在金黄的糕体上,一端上桌叶奶奶就移不开眼,桂花糕太过漂亮诱人,光是这么看着,就感觉眼睛比嘴巴先尝到了甜。

    午饭吃过小坐了一会儿,叶奶奶便按自己以往作息,去了房间午睡。叶跃扶着她,照顾她睡下,等他从他奶房间里出来,这才发现小客厅里来了客人。

    是张韬。

    他没有按之前和李越泊在电话里约好的时间和地点来见面,他很突兀地直接上了门。

    张韬的样子有点狼狈,这狼狈不是说他的穿着打扮,而是说他的神色——他神色里透着慌张与恐惧。

    不像是来谈话的,倒像是来求救的。叶跃站在小客厅门口看了一眼,心下嘀咕。

    李越泊起身朝他走过来,牵着他手进屋。

    张韬有些拘谨地跟叶跃打了个招呼,真的很拘谨,完全没了之前几次见面那种平淡又平凡的路人感。

    叶跃礼貌地回复了他。

    李越泊这才开门见山地问起张韬是有什么事。

    张韬真是来求救的——他说他是张家的实验体,前几日在家偷偷听到了他们准备对他做非法实验的事,自己谋划了几天,这才寻得机会出来求救。

    “什么实验体?”李越泊问。

    张韬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起来。

    他说他不是张家人,他是周蔓蔓那个孤儿院里的孩子。他从小就喜欢周蔓蔓,但可惜周蔓蔓喜欢的是江星年,日常也不跟他一起玩,他就偷偷躲在一边远远地看周蔓蔓和江星年玩。

    有天孤儿院来了人,来人问他想不想和周蔓蔓匹配,他当然想,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周蔓蔓是和江星年匹配的。

    来人说他有办法,只要他愿意跟他走。张韬就这么跟来人走了,从此就成了张韬,留在了张家。

    每天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当一个张家的孩子,然后再打打针、注射点东西或者抽抽血,余下也不多做什么。打完针、注射完东西都很痛苦,但是那些人跟他说这样一直这样做到分化,分化后就可以跟周蔓蔓匹配,所以他很愿意。

    每次实验时他都被蒙着眼,所以至今不知道给他做实验的人长什么样。

    李越泊问他为什么这么相信那些人跟他说的话。

    张韬沉默了一下,说:“张兴念其实就是江星年。”

    江星年现在对外仍旧是张兴念的身份。

    “我问过蔓蔓,”张韬说,“她只是觉得张兴念跟江星年长得很像,其实她不知道,张兴念就是江星年。”

    之前乘船去喂候鸟时,周蔓蔓确实有说过张韬在向她打听江星年的事。当时他们以为是张家的意思,所以是张韬自己的意思?

    “张兴念怎么会是江星年?”李越泊接过话,“顾问小组的人我都查过,他就是张兴念。”

    “我会对他们的实验深信不疑,”张韬说,“就是他们给我看了江星年变成了张兴念,张兴念要匹配的是他的邻居妹妹,不是蔓蔓。”

    邻居妹妹?

    叶跃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李越泊的手,李越泊回握。

    “江星年怎么会变成张兴念?他不记得自己是谁?”李越泊问。

    张韬说就是不记得,说他们会操控记忆。

    李越泊说不可能。

    张韬急急忙忙说是真的,说他们会割海马体,还科普海马体掌管记忆,至于割完海马体余下怎么做他就不知道了,又说如果李越泊还不信的话,可以去孤儿院查查江星年的领养人。

    李越泊说他会去查的。

    张韬又接着说他是最先被领养走的,虽然很不想离开蔓蔓,但为了以后能跟蔓蔓匹配,一切都是值得的。刚去张家时他觉得自己到了天堂,张家房子好大吃的好多,还安排他去了漂亮的学校。所以虽然很想蔓蔓,但还可以忍受,他说他还暗暗给蔓蔓存了好多东西。

    起初的实验并不难受,就打针抽血,可后来就难了,打完针以后越来越疼,然后对方就给他看了江星年变张兴念,还给他看了蔓蔓在藏冬镇的生活,所以他坚信不疑地坚持了下来。

    “谢谢你们这些年里对蔓蔓的照顾。”张韬说完还站起来鞠了一躬。

    李越泊反应很快,反手抱起叶跃躲开了他这一躬。

    叶跃被张韬恶心得不轻,幸亏有李越泊,要是真受了这一躬,他肯定得一星期吃不下饭。

    张韬站直了身,见他们的反应脸色有点尴尬,但到底知趣地没有再躬身。

    李越泊拉了椅子给两人重新坐下,说:“这么些年一直没来找过周蔓蔓。”

    既然知道周蔓蔓在藏冬镇,又如此“爱”,怎么一次也没来找过。

    张韬说因为对方说如果提前见面了,就无法匹配了,所以他忍着。

    “打电话、写信都不可以?”叶跃问。

    张韬点头:“他们说一旦跟蔓蔓联系,就可能引发不受控制的情绪波动,导致最终无法匹配。”

    又强调叶奶奶生日那次他来送礼其实就是为了来看周蔓蔓一眼,那时候他已经快要分化了,所以可以稍微看一看,但也只敢看一眼,不敢多停留。

    叶跃实在受不了他这副深情的样子,声音冷了点:“所以你知道江星年变成了张兴念,也知道周蔓蔓这些年一直在找江星年。”

    张韬平凡的黑豆般的眼睛往旁边看去,不与叶跃对视,沉默着点了头。

    又小声辩解:“江星年变成张兴念也没什么不好,就是被割一下海马体,余下吃得好穿得好还有学上,蔓蔓……蔓蔓和我匹配后,我已经是张家人,生活上不会差,而且我会对她好的,她迟早会忘了江星年。”

    叶跃不太想再从他嘴里听到“蔓蔓”两个字。

    “你听到他们要对你做什么?”李越泊开启了别的话题。

    秋日渐深,院子里桉树无风掉了片叶子。

    “他们打算让我和陈晨匹配。”张韬说。

    陈晨?陈晨不是在国外吗?陈晨不是一直要匹配李越泊的吗?

    叶跃把视线从院子里收回来,再度看向张韬。

    “我不可以和陈晨匹配的,”张韬声音急了起来,“我只想匹配蔓蔓。”

    说的话真让人不喜,脸也讨厌。叶跃再度把视线落在院子里。

    “说一下你听到事情的经过。”李越泊再次转移话题。

    张韬说是巧合,平日里他都睡得早,听到谈话那日睡之前他恰好喝多了水,半夜起夜,路过走廊房间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就驻足听了一会儿。

    “登记中心那边有意放行周蔓蔓?”房间里一个男声,“那正好实验下张韬匹配陈晨的信息素。”

    “他有什么不配合的,不就是割一下海马体的事。”房间里的声音继续。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人朝房间外走来,张韬不敢再驻足,闪身躲在了一旁,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这之后他就绸缪起了脱身的问题,正好凤泉山项目目前有意剔除张家,所以他借口打了电话约了时间,今日恰巧又寻得了机会,就干脆提前跑来了,他担心再留在张家哪天海马体被割了都不知道。

    听起来逻辑链倒是通的,但……

    “非法实验,”李越泊空的那只手敲了敲桌面,“你可以直接向官方求助。”

    换言之,怎么会向他们求救。

    “我身上没有实验痕迹,”张韬这时倒分析得很清楚,“从小到大我在各个学校、医院的体检都一律正常、健康,我没有证据,官方不会信我。”

    官方不信,他就极为被动、非常危险。

    “你是个成年人了,”叶跃说,“你可以跑。”

    张韬苦笑,所有证件、钱都在张家,能跑到哪里。

    叶跃心说你前面不是还自诩张家人吗?还说以后蔓蔓的生活不会差。但到底没有嘴毒地说出来。

    “我们为什么帮你?”李越泊再问,“为什么能帮你?”张韬抬头,黑豆般的眼睛闪着市井的精光:“登记中心那边能放行,我唯一想到的就是你们做了什么,蔓蔓只有通过你们才能做到这件事,你们既然能做到如此,就必然有帮我的能力。”

    李越泊没接话。

    张韬唇上泛起了皮,他舔了舔唇,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匹配度达90,必须双方一致同意,登记中心那边才能放行,你们帮我,我……我可以配合。”

    “你不是说江星年只是被割了海马体吗?”叶跃还是没忍住,“怎么轮到你了,你宁愿放弃蔓蔓都不愿意被割一下呢?”

    “这是只割一下海马体的事吗?”张韬一下站了起来,大声,“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对我做什么?那可是记忆都被操控了!”

    李越泊冷了脸:“你再大声一句。”

    眸光太冷,张韬一下被看得噤声,额边冒出了点汗,蠕动着唇说不是在吼人,只是着急了。

    叶跃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李越泊的手。

    李越泊这才打了电话喊人来把张韬领走,在张韬要踏出屋门时,李越泊补了一句:“江星年是你要求的吧。”

    虽然加了一个“吧”字做缓冲,但李越泊的语气笃定,张韬的腰一下被这句话压塌下去,没回话,默默地跟着来人出去了。

    “嘎吱”,院门打开又关上,小院再度恢复平静,桉树叶又无风掉了片叶子。

    “刚有没有被吼到?”李越泊先问。

    叶跃摇了摇头,哪有那么脆,又不是玻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