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时,沈昱却出人意料地出声了:“好啊。”

    他接下了?

    沈昱踱步下楼,经过楼下的灵堂时,恍惚听见几声软糯糯的猫叫。

    掀开灵柩前的花圈,果然看见一只绻着身子的橘色小猫。

    不知道是被哪个不用心的佣人放进来了。

    看守的佣人也吓了一跳,观他神色道:“是小天送来的,陪了老爷子……”许久。

    沈昱抬手打断佣人的话,不用说他也知道,祈乐天和老爷子祖孙友爱和睦的事。

    老人道出往事,曾经养过一只爱宠橘猫,做曾外孙的一片孝心,特地寻了相似的猫儿送来,宽慰祖父。

    何等有祖孙爱的一幕。

    与之相比,他这个亲孙儿多不孝,他不仅不孝顺,还亲手扼杀了祖父的爱猫。

    他到现在还记得,胖胖一只橘猫如何在他手心里挣扎,失去呼吸,彻底断气……

    他没有怜悯,没有同情,越是痛,他越要折磨,越是鲜血淋漓,他越是兴奋,他从死亡中得到快感,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瘾。

    而唯一能制止他发疯的,只有对叶生的瘾。

    令他从精神上转变到生理性的瘾。

    是另一种令他着迷疯魔的东西。

    独占欲也好,冷血也好,祖父不是说最宠爱他吗,任何他想要的东西都可以给他,那些古董字画他不感兴趣,他那时迷上了解剖尸体。

    那么,将一只猫儿的性命给他,也无伤大雅吧?

    可是换来的,却是家里佣人聒噪的尖叫,拄着拐杖匆匆赶来的祖父又惊又怒的眼神。

    “小七!你在干什么!!”

    尚是七岁孩童的沈昱回望回去,幽黑瞳孔里倒映出无数惊恐的面容。

    “七少爷你在干什么!”佣人惊恐地尖叫,却不敢阻止。

    小小的猫崽子在沈昱手下乱蹬,发出痛苦的惨叫。

    沈昱置若罔闻。

    少年起就被送到国外,在长久的个人独居生活中,早没有人愿意试着去了解他。

    残暴、冷血,在佣人、亲人眼里留下的,是对沈昱少年时期的固板印象。

    有谁知道,他已经在尝试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活呢。

    那些文雅的、绅士的,所谓的涵养风度,没有谁比他更懂,只要戴上这样的面具就能无往不利。

    除了在一个人身上翻车了。

    “小舅你快放手!”

    沈昱低头一瞥,手下松了劲。

    他那个素来怕他的侄子,这时候也会为了一条小生命,鼓起莫大的勇气从他手下夺走小猫。

    不过未免太大惊小怪,他也不是那种喜好滥杀无辜的人,沈昱抬手看看自己的手心,大概是心绪不稳,走神了吧。

    沈昱冷眼瞥过惊恐的佣人,一堆因这边动静,以各种异样目光望过来的亲人。

    最后视线落在祈乐天身上。

    他的侄子安抚着受惊的猫儿,不甘示弱与他对视:“小舅,这是……”

    啊,他已经知道了,送给他亲爱的曾祖父的替代品猫崽子。

    他这个昔日扼杀祖父爱猫的人,已经够不孝了,临时还要用伪装面具欺骗祖父,致使祖父死不瞑目的人,大概得下地狱才能还清罪孽吧。

    “小舅!”祈乐天叫住离开的沈昱,“这是送给你的猫!是曾祖父叫我找来送给你的!”

    沈昱脚步一顿。

    祈乐天趁机再开口:“还有,他让我跟你说,不是他没放下芥蒂,是你没放下。”

    沈昱喉腔里发出声淡淡的讥笑,真是个狡猾的老头子啊,就是过世了也要刺他一下。

    “等等,还有、还有话!”祈乐天拼尽全力隔开人,挡在沈昱面前。

    “虽然曾祖父没让我说,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很想亲口跟你说的话,他老人家临终前努力想发出声却没力气说出口的话!”

    祈乐天红着眼眶,嘴唇颤抖:“曾祖父真正想告诉你的是,对不起,那段时间忽略了你……”

    在你少不更事的年纪,在你心性不稳,最需要人引导的时候,沉浸在失去爱宠的悲痛里,不管不顾,任那些人因为恐惧忌惮区别对待你,甚至和那些人一样,用厌恶嫌恶的目光敌视你。

    明明拉勾说好,会做世上最好的祖父,要做给你那对不在意你的父母看看,你也是有人在乎和宠爱的。

    要告诉他们,这世界上有一个人,他会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爱你,结果到头来,还是食言了啊。

    祈乐天睁大眼睛,看着一言不发的小舅,全身都在颤抖。

    这个灵堂的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们俩。

    当他说完那句话,沈昱不言不语,没有动作,所有人都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