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差了很多,却不是差在金钱。

    气氛压抑,张甲觉得有些窒息,从前他还未拜入钱氏府邸时,在西域逃窜,也是纵横一方的狂徒,还少有人能这般教他忌惮。

    不,不只是忌惮。

    他打了个哆嗦,不知为何,心里起了念头,他觉得那一须臾,钱胤洲已经将所有的事安排妥当,包括身后事。

    “你不是问我想让他做甚么吗?”

    “杀我。”

    第196章

    那是少有人知道的内情。

    上一代“不动尊”钱百器死后, 六爷钱百业,也就是“色赌财毒盗奸歹”这“下七路”货色里头的那位“横生财”,趁机回到长安夺势, 南北钱氏终要合并, 然而, 这在世人眼中津津乐道的谈资,不过只是障目的假象。

    南北一日不统一, 位列“四府”之一的长安公府便一日不能善终。

    钱百业失势后, 在泗水楼主的授意下,其独子钱小六爷将其软禁, 并执掌了天下主要的财路商道, 而钱胤洲甘当个“与人无害”的混子,背上包袱, 前往西域三十六国游历。

    淝水一战后, 北方重陷乱局, 一时小国林立。

    姚苌自立为王,续国号为秦, 缓过一口气后开始在长安附近清算, 苻氏后人又想起当年和钱家的约定, 想借商路掩护, 送走宫中贵人。

    可惜,没能成功。

    接手的钱小六爷心向南朝, 忠贞爱国, 别看是一身三百斤的肥膘,像个废物点心, 可真说本事,倒是不比他爹差, 且还比他爹良心。于是,他推手一把,非但没有帮扶苻氏后人,还将苻坚留下的势力逼上绝路,借刀赶尽杀绝。

    北方已不安全,而以建康为核心的江左渐渐富庶起来,在商言商,正是回转的好时机。钱胤洲被一纸书信召回时,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钱小六爷通知他,自己要暂时放弃北方商路,逐步转移,且问他要不要趁乱,随同自己一并离开。

    那时,姚苌还没完全掌控秦陇大地,诸王揭竿,环视在侧,虎视眈眈想再圈点土地,靠钱家积蓄基业,称王称霸不行,跑路倒是没问题。

    钱胤洲很震惊,对于这个前半辈子没见过两面的表兄,很是不解,便质问他为何如此帮扶晋国。

    ——他虽不经商,但生在商贾之家,也听过不少箴言家训:商人是没有立场的!

    钱小六爷却回他:“我自幼生长于嘉兴,连咱爹讨的十八房小老婆都晓得,国不国则家不家,哪来那么多婆妈解释,这是应该,是必须!”

    那会子,钱胤洲说不出的震撼,他心里没有那么多的大义,就算不会坑蒙拐骗求利益,但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但他想到了一些人,长安的故人,还有西域游历时见到的亡国之人,心里有了松动。

    用了整三天时间,钱胤洲把细软都收拾好了,只剩最后一对独山玉耳珰和一棵干枯的不溺沙棠——

    这些都是那年上元节的斗奢宴,故人赢来的,后来虽再无相逢,但在长安,钱胤洲却尽力搜集了所有,关于他在昆仑和淝水的消息。

    那个曾经搅弄得长安不得安宁之人,是不是也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钱胤洲把箱子推倒,包袱散开,赤脚冲进钱小六爷的屋子,发疯似的把人骂了一通,跷脚说自己要留下来。

    话不投机,钱小六爷也不兴劝,该走就走。

    只是,走之前托人捎了句话来——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传口信的问道:“我家小六爷问,四公子怕不怕被万人唾骂?“

    钱胤洲振振有词道:“不怕,我想做蔺光第二,像那位传奇汉商一样,将几国玩弄于股掌之中。我年轻时,在长安遇到过一个人,那时多有误会,对他不甚理解,现在,终是懂了,虽没如愿周游列国,但曾有幸跋涉其间,已是心满意足——”

    “身虽困囿于长安,但心却早已在昆仑之外。”

    ————

    星月披肩,苍茫大泽上,双鲤夜不能寐,一手托着司南,一手展开地图搁在膝盖上,脚下靴子踩着甲板正前方的船舷,意气风发,如乘风破浪。

    图册上留有师昂的标记,弘农、华山两处都被朱笔圈出。

    秦天王姚兴发兵,接连几日大破两郡,向上洛逼近,有大兴兵戈之兆。离开云梦大泽后,本预备自上党往这两处游说方镇的几人,却不料星月兼程依旧迟去一步,眼下只得掉头。子夜前,师昂带队离开谯县,眼下正摆渡在淮水之上。

    双鲤瞧了半天,没瞧出个所以然,兀自嘟囔:“下一个该谁呢?”

    “司马元显。”

    师昂负琴而来,立在她身后三步外,答了她的问话。双鲤闻声,跳了起来,局促地将手里的东西裹卷,东躲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