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母拽着薛水舞的手来到衙门口儿,往常见到村正都低头躲着走的她,此时却是挺胸昂头,迈开大步就冲了过去。

    守门的四个带刀衙役一开始没注意这个蓬头垢面、目光呆滞的老妇人,待见她直挺挺地冲着衙门口儿走过来,四个人才发觉有些不对劲,立即就有两个人迎上去,提刀一拦,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薛母左右看了看,一脸纳罕地问那两个衙役:“两位差爷,这儿是提刑按察司衙门吧?”

    其中一个衙役没好气地说道:“废话!那么大的一块牌子挂在那儿,你都看不见?”

    薛母马上满面堆笑,道:“差官老爷,这儿既是提刑司衙门,怎么……没有鼓啊?”

    那衙役呆了一呆,奇怪地道:“什么鼓?这又不是戏班子,要鼓干什么?”

    薛母做着敲鼓的动作,道:“告状的鼓啊,没有鼓,民妇怎么告状?”

    那衙役哈哈大笑起来,道:“岂有此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提刑司!”

    薛母认真地道:“对啊,就是提刑司,民妇才来的,民妇要鸣冤告状啊。”

    那衙役不耐烦地道:“去去去,提刑司接状子,你听谁说的?我看你是戏文看多了吧!你是哪个县的便回去哪个县告状,到提刑司来告状,亏你想得出,百姓们若是都到提刑司来告状,我们老爷便是千手千眼观世音,都要活活累死。”

    薛母道:“差官老爷,民妇已经去过府县了,可是他们包庇那罪犯,不肯查办凶手啊。民妇身负血海深仇,却走投无路、求告无门,无奈之下这才来到贵阳府,求差官老爷您成全,替民妇向大老爷通禀一声吧。”

    那衙役一听府县官不肯接她的状子,心头便是一突:“府县官为何不办她的案子?可别是哪位土司老爷一时犯了倔性儿,闹出了人命案子吧,要是土司犯案,到了我这提刑司一样棘手。我提刑司本来就不直接面向百姓接受诉讼,我可千万别揽这差使,回头大老爷心里犯了堵,就该轮到我走投无路了。”

    想到这里,那衙役把脸一板,喝道:“走走走!有冤情诉讼,须得通过府县。他一次不接,你再告一次便是,怎可越级上告?如果府县不肯秉公执法为你申冤,那你该告的就是府县官了,要告府县官的话,你就该去布政使衙门。”

    薛母惊道:“啊?告官?”

    那衙役道:“走!赶紧走!再堵在这里,我就要办你个妨碍公务了,快走,快走。”

    那衙役推推搡搡的把薛母赶出去老远,这才返身回去。薛母站定身子,呆呆地望着那衙役的背景,不禁悲从中来。她千辛万苦从铜仁赶来,满腔的希望都寄托在提刑司,却不想提刑司竟然不接受百姓诉讼,居然就这么把她搪塞了回去。天下之大,难道就再也没有能够申冤的地方了吗?

    薛母越想越是气苦,水舞趁机上前劝道:“娘,咱们还是回铜仁吧。”

    薛母一把推开女儿,号啕大哭起来:“天杀的叶小天呐,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哇!老天爷啊,官府也不肯为民妇申冤,你让我这个孤老婆子怎么办呐,求求你一个雷把那害我全家的畜牲给劈了吧!”

    大街上许多行人,突然见这老妇号啕大哭起来,嘴里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便觉此人有些不正常,是以纷纷走避,避恐她突然疯病发作,其中却有一个青袍人,本来正缓步徐行,突然听到叶小天三字,登时站住了脚步。

    他带着一个小厮在路边站住,静静听薛母哭骂,薛母指天顿地号啕痛骂,语无伦次地说了半晌,那人才把她所叙说的情况理出一个头绪,弄清了薛母哭诉的情况,那人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他扭头对那小厮低语了几句,便向薛母的方向微微一笑,转身离去。那小厮走过去,对又哭又骂的薛母道:“这位老人家请了,你方才的哭诉,我家老爷都听见了,请你跟我回去,我们老爷想仔细听听你这桩案子,如果确有冤情,我家老爷愿意为你做主!”

    薛母一听,就似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甚至都没问问这人所说的老爷是谁,便一迭声道:“我去!我去!我这就跟你去!”

    薛母兴冲冲地跟着那小厮便走,连水舞都不顾了。水舞生怕母亲有什么意外,急急在后追赶,三个人匆匆行了一阵,却见前方赫然出现一座气势恢宏,丝毫不亚于提刑司的衙门。

    水舞抬头一看,就见门楣上赫然一块牌匾:“贵州承宣布政使司”。那小厮站住脚步,对薛母道:“我家老爷就在这处衙门里做事,你跟我来,从角门儿进去,一路小心着些,切勿高声言语。”

    薛母只求有人能接她的状子,是以唯唯诺诺,连声答应。水舞见那小厮引她们所来的地方是布政使司衙门,知道他不是什么恶人,这才放下心来,眼见母亲随那小厮进了角门,水舞无奈,忙也跟了进去。

    那小厮引着这母女俩不走衙门里的仪门正道,只管沿着一侧角门小道曲折前行,穿过一处处厢房院落,忽而出现在一处僻静的宅院里,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写“照磨司”三个大字。

    小厮引二人进入正堂,内中正有一名官员高坐,年仅三旬,相貌清朗,身着一袭绿袍,薛母曾在京官府上做过丫环妈子,见识虽说不多,可是从官袍还是能区分出级别高低的。此人身着绿袍,应该是个八品或九品的官。可她这时已经迷了心窍,也不管这人官儿大小,便抢上一步,纳头拜道:“青天大老爷,求您为民妇伸冤做主啊!”

    那官员没曾想薛母进门便拜,赶紧绕过公案,亲手将她扶起,满面春风地道:“老人家在这里不必拘泥身份。方才本官在路上,听你似乎有天大的冤情,本官一向最好为人主持公道,你别急,坐下慢慢说。”

    那官员说罢,便吩咐小厮上茶,请薛母坐了,让她从头说起,薛母添油加醋地把叶小天如何大雨天赶到她家却被丈夫赶走,又如何去而复返,争执杀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水舞在一旁听母亲所言不尽不实,几次三番想要插嘴,都被薛母厉声喝止,那官员听罢,呵呵一笑,颔首道:“本官明白了,此人求婚未成,便蒙面杀人,想着除去你的丈夫,以便再无人从中作梗,便可迎娶你的女儿。”

    薛母一拍手,喜道:“大老爷英明!就是这样,他恨我丈夫不肯把女儿嫁他,便想杀了我丈夫,到那时我一个孤老婆子还不是任他摆布?偏偏我就不信这个邪,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那官员想了想,笑眯眯地道:“本官不管刑狱,如果贸然为你出头,不免有越权之嫌,会引起同僚忌惮。这样吧,我修书一封,介绍你去见我的一位好友,他叫李秋池,是贵州第一讼师,你让他帮你出面,先把官司递上来,布政司这边,我会替你打点,一定让你见到布政使大人。”

    薛母感激涕零,连声道谢:“好好好!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呐。如果这血海深仇能报,民妇一定为大老爷您修一个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日日叩拜。”

    那官员呵呵一笑,摆手道:“老人家言重了。”

    薛母擦了擦眼泪,又感激地道:“还未请教,大老爷您是……”

    那官员微微一笑,道:“本官贵阳府照磨司照磨,徐伯夷!”

    第15章 李大状

    李秋池的住处距贵阳府的几处最高官邸不远,他是讼师,而且是有名的大讼师,需要时常和官方人物打交道,住的太远便有许多不便,而且住在这一带也能彰显他不同寻常的身份。

    经过徐伯夷指点的薛水舞母女很容易就找到了李秋池的住所。前后三进的院落,园中布置颇具匠心,三步一景,五步一变,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

    因为他们持有徐伯夷的书信,所以李府家人直接把她们带了进来,直到幽静雅致的书房门口这才让她们停下,自行进去禀报。

    李秋池正开着轩窗,绘制一副山水图,这副山水就是窗外的景致。贵阳城城中有山,山中有城,城在林中,林中建城,自然优美的风光景致随处可见。

    李秋池刚刚绘完最后一笔,正端详着自己的大作颔首微笑,那家人轻轻走进来,欠身道:“老爷,徐公子亲笔书信介绍了一对母女来,说是有一桩大案子,先请老爷听听仔细,之后他还会和老爷您亲自参详。”

    李秋池欣然笑道:“哦?有什么大案子让他如此上心,看来是有很大油水,叫她们进来吧。”

    李秋池把笔架在笔山上,便在书案后缓缓坐了下来。

    要做本省最有名的状师,除了自身的本事,自然还需要各方面的关系,李秋池在贵阳府可谓手眼通天,本来徐伯夷只是一个小小照磨,还未必能看在他李秋池的眼中,不过李秋池与他结交,看中的是他的长远。

    徐伯夷是从葫县来水西的,不久就抱上了“白虎”的大腿,被田家安排到了布政司做了照磨官,前途远大,是以李秋池很快就和他搭上了关系,从此称兄道弟,亲密异常。

    这“白虎”,李秋池也只敢在心里叫叫,以他的身份,就是背后都不敢宣诸于口,生怕一个不慎传进那位田大姑娘的耳中,那位姑娘喜怒无常,高兴时或者只是付之一笑,若是正不开心,只怕他就要倒大霉。李秋池是靠嘴巴吃饭的,岂会干出祸从口出的事来。

    这“白虎”闺名妙雯,是安宋田杨四大土司中田氏一族的大小姐。妙雯这个闺名听着就婉媚贤淑,表面上看来也是这样,这位天之骄女的田大小姐甫一接触的人都觉得温柔妩媚,不愧大家闺秀,可是相处稍久,就不免叫人敬而远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