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百川正说着,蹄声得得,那个奉命前往坡上探看的骑士飞快地赶了回来,向洪百川抱拳道:“大哥,山上一共有十一个人,九死两伤,还活着那两个一个重伤,眼看就不行了,另外一个刚刚被我救醒,他的双腿被巨石压住,我抬不动……”

    洪百川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可弄清了他们的身份?”

    那骑士道:“是,那人自称是靖州杨家的一个家丁,护送他们的夫人返回靖州,不料行至此处,突然从山上滚落了大量巨石……”

    洪百川又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可是有人作鬼?”

    那骑士摇了摇头道:“那人说,事发突然,他们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人,片刻功夫就死的死、伤的伤,变成了这般光景。”

    洪百川听了微微蹙起眉头,沉吟道:“靖州杨家……”

    旁边一个青年汉子低声道:“大哥,靖州杨家是播州杨家的分支,杨应龙一系的人,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洪百川点了点头,对那骑士道:“去,把那两个还没断气的结果了,弄成山石砸死的模样。”

    那名骑士拨马就走,毫不迟疑。洪百川又看了一眼被另一名骑士抱在怀里正昏迷不醒的水舞,毫无怜悯地道:“把她丢回去,照样弄死。”

    “是!”

    那人答应一声,转身就走,这时他怀中的水舞却在昏迷之中惊悸地叫道:“不要!娘!不要啊!娘!小天哥,救我!叶小天,快……快救……”

    “站住!”洪百川听到水舞的呓语,马上唤住了那名骑士,眼中流露出古怪的神色:“她方才喊什么?可是喊的叶小天?”

    那名骑士点头道:“是的,大哥!”

    洪百川扳鞍下马,快步走到水舞面前,水舞脸上又是泪又是汗的,还有一道道的泥痕,但是五官轮廓未变,洪百川仔细端详半晌,突地恍然道:“啊!原来是她!”

    那个骑士有些动容,道:“大哥,你认识她?”

    洪百川稍微犹豫了一下,吩咐道:“带上她,咱们马上离开!”

    ※※※

    水西是贵州的政治中心,贵阳则是这个政治中心的大舞台,但是宋、田、杨三大天王的领地却并不在水西地面上,水西是安氏的地盘。

    把统治整个贵州的治所设立在安氏领土上,这也等于是对安氏“土司之王”的一种官方承认。

    安氏一族世袭贵州宣慰使,统管水西四十八部。实力仅次于安氏的宋氏家族则世袭贵州宣慰同知,作为安氏的副手,管辖水西、贵竹、养龙、中曹等十大长官司,故而其他大土司只是在贵阳城里置宅子,安家和宋家除了宅子,还建有宅吉(衙门)。

    当地百姓称安家的宣慰使衙门为大宅吉,宋家的宣慰同知衙门为小宅吉,从成化年间起,安氏和宋氏的当家人就不肯留守宅吉府,而是返回自己的大本营主事了,虽然朝廷三令五申,依旧置若罔闻,所以这大小宅吉基本上就成了两大土司设在贵阳城的一个象征性建筑。

    此刻大宅吉的府门依旧闭得紧紧的,府前漫地的青砖缝里都长出了一棵棵青草,然而一旦有人进入大门,却会赫然发现,府中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因为“土司王”安国维来了。

    第50章 暗战

    “大宅吉”是前衙后宅的标准官署建筑格局,一二三进院落是官衙,从第四进院落开始就是一幢大宅院了,宣慰使在贵阳时,这里就是他及其家眷生活居住的地方。

    因为这是安氏官署,所以即便是安南天或展凝儿,在安家的主事人安老太爷不住在这里的时候也不方便住进来,所以安家才在贵阳城里另置大宅,这里就一直空置了起来。

    如此一来,安家对大宅吉的修缮维护也就不甚用心也不及时,故而此时后宅花园里人为匠作的痕迹就很淡,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充满了野趣,即便是星罗棋布散置其间的亭台阁轩也都爬满了青藤。

    一座爬满了青藤的小亭旁,是一汪活水的湖泊,是以非常清澈,湖岸边水草芦苇杂乱地生长着,水面上不时会有几条肥大的鱼跳起来,卟嗵一声再砸进水里。

    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用一根芦苇竿儿在湖畔水草中戳呀戳的,冷不防一条大鱼窜起来,吓得他“哇呀”一声怪叫,掉头就跑,芦苇也扔掉不要了。

    小亭中坐着一个老头儿,穿一身灰色长袍,白发挽成道髻,只插了一根木簪,手里拄着一根摸挲的锃亮的藤杖,看到那小孩子丢掉芦苇竿撒腿就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小孩子一头扑进他的怀里,连蹬带踹像只小猴子似的,先是爬到他膝上,又搂住他的脖子,气喘吁吁地叫:“爷爷,大鱼,好大的鱼,怪吓人的。”

    老者开怀大笑道:“那大鱼又不吃你,怕什么?”

    小孩子腻在他怀里道:“大鱼跳出来吓人,就是害怕么。”

    老者笑吟吟地道:“那你可要好好练练自己的胆色了,咱们安家的儿郎,可不能有胆小鬼。”

    这时安南天缓步走来,看见祖孙俩腻在一起,微笑着站住,欠身道:“爷爷!”

    小孩子一扭头见是安南天,立即扭着小屁股从老者怀里往下蹭,双脚刚一沾地,就张开双臂向安南天扑过去,欢叫道:“大哥,刚才水里好大的一条鱼,一跳那么老高,可吓人啦!”

    安南天弯下腰,哈哈笑着把他抱起来,道:“小十六,那鱼真的很大么?那你就快些长大,等你长大了,把吓唬你的那条大鱼亲手抓起来,吃掉!”

    “嗯!”

    小孩子用力点头:“对!把吓唬宝宝的大坏鱼吃了练胆量!”

    安南天微笑着转向老者,道:“爷爷,凝儿表妹回来了,看样子,她的心情不大好。”

    老者雪白的长寿眉轻轻蹙了蹙,道:“那丫头,真的喜欢了叶小天?”

    安南天叹息道:“恐怕是了,我就看不出,那小子除了俊俏一些,还有什么长处,可要是说俊俏,水西豪门阔少中,俊俏丰伟的少年郎难道还少了?”

    老者淡淡地道:“你看不出来没关系,却不可以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你记住,不只一个人青睐的人,必定有他的长处,你看不出来,那只是你的眼光问题。”

    安南天肃然道:“是!孙儿受教!”

    小十六不耐心听他们说大人话,从他怀里蹭下去,拉着他的手道:“大哥,陪我去抓鱼!”

    安南天哄他道:“你去吧,大哥在这儿看着,哪条鱼敢欺负你,大哥就狠狠地揍它!”

    小十六一听大感安心,答应一声,捡起那根芦苇棒,兴冲冲地跑向湖边。

    老者道:“叶小天考举人去了?”

    他这一问,安南天脸上便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道:“是!铜仁府学教谕黎中隐五年未取中一名秀才,受到了学政的训斥,无奈之下便弄虚作假取中了他,谁料张铎那草包却真当他有一身才学,执意要他来参加贡试,想让叶小天再考个举人,以证明他教化铜仁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