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三司啊,除了一个掌兵的都指挥使司跟他不挨边,其他的两位都被他得罪遍了,就他这性子能在宦海中扑腾出什么局面来?只怕最先沉底的那个就是他了,哈哈……”

    安国维看了一阵,轻轻举起酒杯,小小地呷了一口,微笑道:“驴子是不会闹天宫的,而猴子……可以!”

    ※※※

    府衙门前,叶小天揪着谢传风的衣领,“啪啪”地扇着他的耳光。

    毛问智紧紧抱着谢传风,将他双臂拢住,让他挣脱不得,大声嚷道:“哎呀妈呀,你们俩这是干啥啊,有话好好说呗,别干仗啊,大家都是举人,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谢传风快被他气晕了,你要和气生财,你抱我这么紧干什么?可他明知毛问智就是在拉偏架,他连抗议的功夫都没有,因为叶小天就像抽陀螺似的,抽得他脸都肿了。

    “你个贱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出来污蔑本举人,你当本举人提得起笔,就打不得你个贱人?叶某人可是文能提笔中举人,武能举掌掴贱人的!”

    叶小天用力打着,嘴也不闲着:“今儿是布政使大人召见今科举子的大好日子,你又跑来向本举人头上扣屎盆子,你这是在打我叶某人的脸还是在打布政使大人的脸,你说?

    你以为跑到这儿来污蔑我,就能有人替你作主了,哈!谁能替你做主,你把那人给我找出来!还是说你觉得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不晓得本举人会狗刨么?”

    叶小天打着谢传风,却是故意透话给徐伯夷听,他以为是徐伯夷怂恿谢传风来让自己难堪的。方才他和徐伯夷斗了几句嘴,顾忌布政使和按察使两位大人召见在即,不想在府衙门前闹出事来,本想就此散了,谁知谢传风突然跳了出来。

    谢传风一出来,就当着众举人的面,声泪俱下地控诉起他被叶小天横刀夺爱的事来,除了扭曲事实外加大想臆想,说到激动处,什么狗男女、奸夫淫妇、不知廉耻的小贱人一类的话儿就脱口而出了。

    叶小天一开始浑没当回事儿,只是笑吟吟地听着,听着听着,也不知是哪句词儿触动了他的逆鳞,突然就大光其火,冲上去就是一记“冲天炮”,打了谢传风一个措手不及。

    毛问智一见大哥动手,马上跑过去,两条长臂一张就把谢传风搂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就开始不断地“劝架”!

    徐伯夷在一旁气急败坏地道:“叶小天,你太放肆了,布政使衙门前,居然如此有辱斯文。”

    叶小天道:“贱人!他是贱人!你也是个贱人!有辱斯文?我是今科举人,今日蒙布政使和按察使大人召见,他居然跑到这儿来污蔑于我,究竟是谁有辱斯文!”

    叶小天真是恨透了谢传风,他和水舞分手,固然是薛母在其中起了大作用,可是这谢传风却也不无推波助澜的作用,那可是他的初恋啊,硬生生被人拆散,提起来岂能不恨。

    再者,后来他听莹莹讲过水舞被谢传风气吐血的事儿,本就有心替水舞出一口恶气,如今又见谢传风跑到布政使衙门口儿来污蔑他,新仇旧恨,岂能不恼。

    徐伯夷被叶小天骂的气白了脸,其实叶小天这一次是真的误会了徐伯夷。谢传风的确是被人怂恿而来,但那人却不是徐伯夷,而是李秋池。

    李秋池接连几次被叶小天削了面子,已经被一些知情人传为笑话。李秋池是贵州第一讼师,同许多豪门都有密切关系,他的名声和口啤就是他的身价和地位,被叶小天这样打脸岂能不恨?

    他素知贵州布政使姜欣性格方正,便怂恿谢传风出面,想在布政使衙门前让叶小天出个大丑,一旦惹得姜布政嫌恶,就算不能削了他的功名,也能阻止他拿个肥差,说不定什么差使都捞不到,徒留举人功名。

    当日曾在栖云亭前向叶小天解说双方辩题的赵文远等人也纷纷上前解劝,衙役们见众举人闹得不像话,马上有人飞也似地跑进衙门向布政使大人报讯去了,其他人便上前把叶小天和谢传风硬生生分开。

    谢传风狼狈不堪地擦着唇角的血,向叶小天怒骂道:“姓叶的,你不要以为你攀上了高枝儿就可以为所欲为。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为非作歹,恶贯满盈,人不报应天报应,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叶小天恶狠狠地道:“我心眼少,但是不缺!我脾气好,但不是没有!你要是再不知好歹,肆意败坏我的名声,诽谤水舞姑娘,我见你一次打一次,你给我记住了!”

    徐伯夷嘲笑道:“哼!贪慕女色、强夺人妻,道德败坏一至于斯!被人追到衙门口来声讨,又恼羞成怒,仗势欺人,好一个斯文扫地的举人啊,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叶小天整了整衣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傲然道:“笑话?姓徐的,我叶某人今天或许是你和世人眼中的一个笑话,来日却必定是你们眼中的一个神话!”

    第17章 运筹

    叶小天这句话似乎有点大言不惭,可他要是厚着脸皮亮出尊者身份,倒也不算吹嘘。虽说蛊教尊者这个身份对于生活在文明社会,并且不甚了解深山生苗所信奉的所谓蛊教究竟为何物的官绅百姓们来说,实在谈不上有多敬畏敬仰,可是大半年前才离开京城的一个小小狱卒,如今坐拥数十万子民,算不算一个神话呢?

    布政使衙门里,按察使王浩铭才刚刚赶到不久,此刻正与布政使姜欣喝茶聊天。这两位封疆大吏秉承“王不见王”的原则,除了偶尔饮宴交际的场合,从来不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更不会到对方衙门拜访。

    但今天不同,王浩铭兼着本省学政,举子们是他录取的,而这些被录取的举子们不管是做官也好,还是成为地方士绅名流,都要常和布政使衙门打交道,所以这次接见,他们两个人必然一起出面。

    两人正不咸不淡地打着官腔,一个衙役忽然急急跑进来,大声禀报道:“老爷,举子们在衙门口儿打起来了。”

    王浩铭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刚刚还向姜欣夸耀他录取的这些举子学识如何渊博、道德如何高尚,这些人成为地方官吏又或士绅,将如何有助于姜布政推行他的政略方针,这不是打了他的脸么?

    不过这里是姜布政的地盘,王浩铭虽然心生恚怒却也不好发作,只是侧目看向姜欣。姜欣为人一向方正,一听这话顿时不悦,面沉似水地道:“举子们何故争斗?”

    那衙役道:“回老爷,举子们正依名次列队等着老爷传见,忽然有位田府管事跑来,指斥一位名叫叶小天的举子花言巧语诱奸他的未婚妻子,还害死了这个女子的父亲,害得那女子母女失和。那叶小天勃然大怒,扑上去揪住他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他还有个身材高大的跟班也一起动手,众举子解劝不开。”

    “哦?”

    姜布政面皮子微微一动,向王浩铭轻轻地扫了一眼,因为在王按察向他移交的公文中,曾特意提到过几人,进行了着重推荐,其中就有这个叶小天,他也已经准了的。

    王浩铭知道夏家为叶小天讨要举人功名不是根本目的,最终目的必是送他一个官身,只不过这事儿轮不到他做主,但是作为今科举子的考官,他是有荐举权的,所以先下手为强,在移交布政司的公文中着意提到叶小天性格刚烈、锐意进取,可派往葫县任职,以期打开葫县局面。

    姜布政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王大人,这个叶小天还真如你所说,性格刚烈、锐意进取啊!”

    王浩铭老脸微微一热,咳嗽一声道:“想必当日在栖云亭畔,这叶小天恣意狂放,羞辱崔象先的事,姜大人你也听说过了。呵呵,此人性情是火爆了些,可是他能不畏强权,此等人可比一个成熟稳重的更适合派驻葫县啊。”

    王浩铭说着,心里已不知有多后悔,早知叶小天会闹出这种事来,他何必多嘴举荐叶小天呢,这位姜布政为人方正,也不大买那些土司老爷们的帐。如果他不多嘴,经过叶小天这么一闹,姜布政气恼之下,那叶小天哪还有机会做官?如今可好,明明厌憎于他,却还得为他美言。

    姜布政听了王浩铭这番话心头却是微微一动。他自主政贵州以来,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朝中几位阁老把他放在这里,本来是希望他能打开局面,加强朝廷对贵州的掌控力。

    谁知他到了贵州,才发现如果没有土司老爷们点头,他的政令根本出不了府门,出了府门也是废纸一张,迫于无奈只得俯首低头,向那些土司们妥协,以换取他们的支持,几年来只能勉强维持局面,无甚建树,其中尤以葫县为甚。

    葫岭两位土司争地,直至兴兵作战,朝廷果断出兵平息了战乱,顺势罢黜了两位土司,立葫岭为葫县,设立流官,等于是为朝廷又争取了一块直接由朝廷控制的领土,这可是朝中几位阁老的得意之作。

    然而葫岭立县已经三年有余,这个位于贵州驿道最北端的要害之地,依旧不能算是掌握在朝廷手中,为此他已不知几次受到阁老们的密函斥责。

    如今杨应龙想把播州阿牧赵歆之子赵文远安插到葫县,田家又想把田家门人徐伯夷安插到葫县,显然是贵州的土司们已经回过味儿来,想把朝廷探进贵州的“这只手”砍掉,重新把葫县掌握在自己手中。

    正因如此,姜布政才不动声色地把杨、田两家的要求都应允下来,决心驱狼斗虎,先让田杨两位土司较量一番,一则可以消耗这两位土司的实力,二则可以籍由他们来互相制衡。

    如今又冒出这个叶小天来,据说他是红枫湖夏家内定的乘龙快婿,若让他到葫县去,那里的局势势必乱上加乱,那里越乱越好,乱了,朝廷才好乱中取利啊。

    想到这里,姜布政微微一笑,道:“不错,少年人嘛,总不能因为读了书便连血气也读没了。姜某听说叶小天诱拐他人妻子一案,王大人已经有了结论,这田府管事无事生非,污辱新晋举人,该打!”

    姜布政说罢,对那衙役道:“去!也不必等到辰时三刻了,这就叫他们晋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