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只沙漏就摆在叶小天面前,细沙均匀地落下,眼看刻度就要到巳时三刻,叶小天霍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出门去。

    格家寨和老骥谷合计三千丁壮,人人披甲持戈,执盾握刀,肃立于山坡之上,黑压压的杀气冲宵。

    于家海和于扑满穿着通过私人关系淘弄来的明军制式盔甲,拄着鬼头大刀立于阵列之前,格哚佬、李秋池、苏循天等人本就候在门口,这时都随在了叶小天身后。

    叶小天一出来,全军霍地一个立正,发出一声整齐的爆破音。叶小天面对着一双双战意凛凛的眼睛,满意地点点头,大喝道:“升战旗!”

    一面三角形的火红色战旗升到了高高的旗杆上,战旗上绣着一只凶狠的黑豹。叶小天徐徐转身,面向水银山的方向,向触目可及的水银山山头一指,大声道:“勇士们,我之所向,为我拿下!”

    刀盾重重地敲在一起,仿佛战鼓声响起,士卒们狂热地吼叫起来:“为尊者而战!”

    于扑满把鬼头大刀往空一举,大吼道:“给我杀!”

    三千装备了皮甲、藤甲,手持锋利武器的战士便疯狂地吼叫着,跟着于扑满向前扑去。于扑满和于家海本来冲在前面前,但是斗志昂扬的士兵只片刻功夫便纷纷超越了他们,潮水般扑向水银山。

    大战,开始了……

    ※※※

    党延明沿着根本不算是路的丛林小径气喘吁吁地钻了出来,遥闻远处有阵阵厮杀呐喊声,举目一看,就见水银山上密密匝匝的人影,仿佛一块爬满了蚂蚁的馒头。

    党延明拭了把额头的汗水,自言自语地道:“不出姑娘所料,真的打起来了。”

    党延明是田妙雯的心腹,展凝儿可以使唤的人很多,可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却不多,只有她父亲留给她的贴身侍卫九高和九当而已。

    但展伯雄也知道九高和九当是凝儿的心腹,和播州杨家联姻是他最为看重的一件事,他唯恐出了纰漏,不但派了大批高手看住展凝儿,还特意找个理由把九高和九当调开了。如此一来,展凝儿想向叶小天求援,就只好向田妙雯求助,于是,田妙雯就把党延明派了出来。

    展凝儿并不知道叶小天已经到了提溪,但田妙雯知道。自从被永乐大帝夺去两州八府的统治权,田家为了复起,功夫下得最多的就是它的情报机构,而田家的情报机构,现在由田妙雯负责。

    但田妙雯并没有把叶小天已经赶到提溪的事儿告诉凝儿,以凝儿鲁莽的性格,万一听说叶小天已赶到提溪,全然忘了利害,强行闯出展家堡去见他怎么办?

    所以,在凝儿心中一直以为党延明会去铜仁报信,但已经知道叶小天到了老骥谷的党延明,是直接抄山路,直奔老骥谷来的。

    穿过难行的密林,前方的道路就好走多了。虽然这儿山势陡峭,怪石嶙峋,但是很少生有植被,以党延明矫健的身手,要爬上山去非常轻松。

    “站住!”前方怪石丛中,突然冒出几颗人头,手中的弓已经张开,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这几个猎手身上都披了与周围石色参差相同的布,往地上一伏就很难发现。纵是党延明这等身手高明、耳目聪辨的高手,也是只比他们跃起早一刹那发现了他们。

    党延明身旁不远处就有一块蟾蜍似的怪石,只要一个“斜插柳”就能跃到石后,但党延明没有动,他垂着双手一丝不动,生怕引起这些猎户的误会给他一箭。

    党延明冷静地道:“不要动手!在下不是敌人!我是奉展家姑娘的面,求见叶土司的,还请各位好兄弟帮忙引见引见。”

    那几个猎户都是山寨里的狩猎高手,被叶小天派出来做斥候的。你能算计人家,人家也就能算计你。虽说曹瑞希和杨羡敏应该还不知道老骥谷和杨羡达联手,但不可不防。要不然真要被人派出一路精兵,把老巢端了不要紧,把尊者给生擒活捉,那乐子就闹大了。

    几个猎户一听来人这么说,箭簇便朝了地,两个猎户站起身,收了弓箭向他走过来,还特意给后边的猎户让开了空档,后边的猎户依旧警惕地看着他,稍有不对就要立即发难的样子。

    党延明依旧一动不动,顺从地让两个猎户用牛筋把他捆了起来,直到党延明完全就缚,其他猎户才撤去戒备,由两个猎户持刀押他上山,其他猎户依旧隐藏了起来。

    “你说展土司要把凝儿嫁给杨应龙?”

    叶小天听党延明说清来由,竟尔生起一种荒诞的感觉,展伯雄这个大伯父,为了凝儿的婚事真是操碎了心,前番要把凝儿嫁给果基格龙,现在又要把她嫁给杨应龙。

    就像一个穷疯了的爹,到处拿女儿做敲门砖,想攀一个大户女婿,如果不是靠着展家数百年的积累,就凭他这样的当家人,也配名列八大金刚!

    党延明很仔细地观察着叶小天,作为田妙雯亲手调教出来的出色斥候,他不会放弃任何搜集情报的机会。而对一个领导者来说,费尽心机摸清他某一个决策,远不及详细准确地了解他的性格、能力更为重要。

    党延明说明展伯雄要把凝儿嫁给杨应龙,以巴结杨氏的事情后,见叶小天十分冷静,既没有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二世祖一样叫嚣你看我女人一眼,我杀你全家老少,也没有立即愤愤然,要往展家理论公道,心中对他便高看了几分。

    叶小天思索片刻,问道:“展杨两家已经订亲么?”

    他问定亲而不问成亲与否,是因为不要说是播州杨氏、石阡展氏这样的大户人家,就算是小门小户人家,从说媒到成亲,最快也得小半年时光,像这样的大户人家,恐怕光准备过程至少就要持续一年。

    党延明听他这么问,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才是一个成熟、稳重的领袖应该具备的素质,越是遇到大事越不能慌,发脾气、摞狠话,干些不理智的事情,莫如用最稳妥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问展杨两家是否已经订亲,是因为已经订亲和没有订亲能够采取的方法是截然不同的,所以他要先问清这一点,才好决定接下来的对策。

    党延明对叶小天的评估不算有错,只是他并不知道叶小天平时本来就很冷静、很稳重,会用很理智的方法解决问题。前提是,他还没有被刺激的驴性大发。

    党延明道:“是!赵文远已经带了展姑娘的庚帖返回杨家了。”

    庚贴是双方基本同意订亲后,要进行的一个步骤。相当于“六礼”中的“问名”,男方接到写有女方生辰八字的庚贴后,要把男方的生辰八字也写上,压在神龛的香炉下面。

    如果三天之内诸事顺利,六畜平安,甚至连一只碗、一双筷子都没有破损,即为不冲不破之吉兆,算是神祖认可,婚事就能继续了。否则要立即退还庚帖,婚事告吹。

    但是大户人家要寻个门当户对又合心称意的不容易,如果只是小小不言的不吉之兆,通常会含糊过去,或者找个术士做法破解。对播州杨家来说,这样一场政治联姻更不可能因此作罢,所以,这婚事的确算是已经订下了。

    叶小天听到这里,才有些牙疼地吸了口冷气,感到问题棘手了。如果双方还未订亲,他可以采取的手段还多一些,既已订亲,难道他还能从杨应龙手中抢亲不成?

    叶小天终于沉不住气了,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他正心思百转,一计未出之际,格哚佬忽然急急走进大厅,对他说道:“尊……大人,六大长老出山,现已到了山下!”

    第66章 八老逼宫

    叶小天暗吃一惊,直觉地便想:“莫非蛊教出了什么事?”但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便被他否定了。蛊教能出什么事,在山中,它是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它。

    即便是当初有杨应龙暗中支持的格峁佬,目的也只是攫取蛊教权力,根本不敢妄想动摇蛊教。除非是天灾,比如天塌地陷,火山爆发……

    这当然也是不可能的,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叶小天在这里不可能感觉不到那天地发威的动静。那么……叶小天迅速想到了自己。

    在蛊教经营多年,且有杨应龙支持的格峁佬没有能力摧毁蛊教,但他能!他是蛊教教主,更重要的是,他在蛊教这潭死水旁掘了一条渠,引入了活水,而这最终必将改变蛊教。

    他是有意识地这么去做,虽然他的本心是好的,但是从本质上来说,他所做的一切,确实会“摧毁”蛊教。那些老家伙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叶小天不能确定那些长老们是否已经知道这是他有意识的行为,但他们显然已经看出他的做法非常危险,六大长老一起出山,显然是要来阻止他。他能怎么办?把苦心和盘托出,那些老人会相信他破而后立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