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为什么要出兵?”

    安南天一呆,迟疑道:“这个……我们不是……不是……”

    安老爷子微微一笑,缓缓地道:“没错!贵州安定,才最符合我们安家的利益,但……已经乱了啊!”

    安老爷子叹息一声,轻轻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既然已经乱了,我们就要看清楚了,才能出手。孙子兵法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于国家而言,用兵尚且如此慎重,安家难道家底子比朝廷还要雄厚?”

    安老爷子摇了摇头,道:“杨应龙真的放心我们安家和水东的宋家?他敢进川,一定留有后手,此其一;目前,杨应龙风头正劲,我们就算要出兵,难道该选在他士气如虹的时候?此其二;要出兵,也得出师有名,叶梦熊都还没出兵呢,朝廷也没下旨意,有的时候,做多莫如不做啊……”

    安南天缓缓垂首,道:“是!孙儿受教!”

    安老爷子轻轻吁了口气,悠悠地道:“朝廷,还未来得及出手,一旦朝廷重拳出击,谁能占上风呢?如果杨应龙真的能成事……百年的皇朝,千年的土司,你以为……是怎么来的?”

    安南天瞿然一惊。

    ※※※

    小西天上,宋家家主正站在迎客松下,负手望着远方。

    远方,乌江滚滚而去,江那边就是播州地界。

    宋天刀站在父亲身边,轻轻禀报着:“宋世臣、罗承恩进京举告杨应龙谋反,杨应龙对他们一直恨之入骨。宋家和罗家的家人在他举旗造反之后,藏在偏桥卫城,现在也被杨应龙搜了出来。

    杨应龙令部属对其父奸其女,面其夫淫其妻,最后又把他们赤身露体地赶到柴薪上面,射烧取乐,又或捉了蛇,炙烧蛇尾,迫使蛇虫从其阴而入,最后烈火焚之,人蛇俱毙。就连这几家人的祖坟,也都被他掘了,焚烧这两家人的列祖列宗遗骸,灰飞蔽天……”

    宋氏家主的脸颊轻轻抽搐了几下,缓缓地道:“自古得天下者,未见有残暴如此人者!”

    宋天刀面有怒色,沉声道:“此人倒行逆施,不得人心!我觉得,该是我们宋家出手的时候了!”

    他的父亲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向西侧看去。小西天上望西天,唯有起伏如黛的山峦,其它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宋天刀知道父亲在看什么,他要看的是水西安氏。

    望了许久许久,宋家主才缓缓地道:“等!等着看,安家怎么办!”

    ……

    “杨应龙北上四川,对更容易得手的石阡、铜仁两地却放任不管,他是什么意思?”

    卧牛岭叶家花厅里,此刻济济一堂,比起安家和宋家来,叶家民主了许多,此刻参与议事的人实在不算少数。提出质疑的人就是李大状。

    格哚佬自以为是地道:“石阡和铜仁归属贵州,他要是敢向这边派兵,贵州巡抚必然出兵,介时他就得两面作战,那小子有这个胆量么?”

    叶小天笑了笑,道:“就算他不动石阡和铜仁,贵州巡抚早晚还是要出兵的,我们看的是一时一地,人家看的可是整个天下,整个天下,都是朝廷的!”

    果基格龙瞪眼道:“那你说,他为什么不动石阡、铜仁两府?”

    叶小天悠然道:“因为,之前他以为已经控制了我,所以石阡和铜仁两府他能轻而易举地吞掉,但现在不成了!而且,水西安家、水东宋家,这次都向我示了好,而杨应龙却刚刚安抚了他们,避免他们扯自己的后腿。这种情况下,他担心东进会捅了马蜂窝,就此陷住了他,所以北上就是最佳选择了。”

    田妙雯道:“不管出于他扩张的需要,还是与我们卧牛岭的私仇,他早晚还是要杀过来的,所以我们万万不可因此大意了。这段时间,我们正好募兵备战,以待时机!”

    叶小天看了她一眼,道:“夫人说对了一半!我们不能因为他暂时没有动我们的意思,就懈怠大意了。但募兵备战以待时机却不行!”

    田妙雯黛眉微蹙,道:“安家和宋家就是这么做的,暂且保存实力,静候最佳时机……”

    叶小天打断了她的话,摇头道:“安家和宋家地位超然,可进可退。所以他们可以等,但我们不能!如果杨应龙得了天下,不管当初和安家、宋家私底下有多少龌龊,他为了天下的稳定都得捏着鼻子忍下来,像每一个王朝的皇帝一样,只要他们俯首称臣,就铸一颗大印送过去,继续让他们做土皇帝,而我们卧牛岭做不到!”

    叶小天环顾众人,沉声道:“杨应龙得势,卧牛岭必亡!所以,我们就是绑在朝廷这条大腿上的一只小蜢蚱,不管愿不愿意,都得跟着它蹦跶!更何况……”

    叶小天缓缓站了起来,睥睨之间,自有豪气:“立足卧牛岭,我们就该知足了么?诸位,欲与安宋比肩,这就是我们卧牛岭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第09章 欲与天比高

    与天齐,即为齐天大圣。水东、水西,安宋田杨四家,是西南四天王,叶小天娶田氏女为妻,灭播州杨氏,与安宋比肩……

    也许,叶小天当初往靖州送信,陪伴水舞和瑶瑶一路向西,常以取经自娱时,就已预示了今日的结果,成就大圣!

    一句与安宋比肩,暴露了叶小天的野心,听得满堂文武热血沸腾。

    曾经,叶小天能辛苦一趟,跋涉千里,赚得五十两银子就心满意足了;曾经,能稳稳地做一任典史,衣锦还乡,他就满足了;曾经,能混个秀才功名,他就满足了,而今,他想的却是与安宋比肩。

    人的欲望与野心,总是不断地随着他的成长而成长的,再往上还有没有期许?应该是有的,与安宋比肩不是尽头,如果有可能,他甚至可以凌驾于水西安氏之上,成就土司之王!

    再往上呢,还有皇帝的宝座。不过对于皇帝的宝座,叶小天并没有野心。他来到贵州几年,已经深深感受到了土司制度对于家族传承来说,无疑是比做皇帝更加稳定而长远的一种选择。

    做皇帝,成功的希望太渺茫,江山延续的时间太短暂,而且要夺天下,必得生灵涂炭,一旦功成,守江山又成了问题!以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雄才伟略,江山也不过数百年,一旦失去江山,后果不堪设想,因为……没有退路。

    而做土司则不然,进可攻、退可守,不管如何改朝换代,不管谁坐了天下,他们始终是这儿的土皇帝。

    叶小天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欲取播州杨氏而代之,也是因为他只要翘翘脚儿,就有那个希望,而且播州杨应龙一旦坐了天下,绝对放不过他,他唯有奋起一战,所以,他才以与安宋比肩为目标。

    水西安家在观望,水东宋家在观望,贵州大小百余位土司,以安宋两家马首是瞻,也在观望,这时候,卧牛岭上的叶小天再度横空出世,做出了最搏眼球的一个决定。

    叶小天并未即时起兵,他现在也有自己的一班从属土司,石阡杨家、展家,铜仁果基家,于家,以及再从属于这几家土司的小土司,全都需要出兵,而这需要在出征前加以整合,叶小天可不想弄一堆乌合之众去丢人现眼。

    对于这些土司,有些是心甘情愿随叶小天出征的,有的则是不得已,因为叶小天并不是邀请,而是半逼迫地下令,只有他们肯奉调出兵,他们之间的关系才能更加稳定,从此与卧牛岭利益攸关,荣辱与共。

    就在叶小天秣马厉兵、并不失时机地上书朝廷表忠心的时候,贵州方面已经出兵了。

    都司杨国柱、指挥使李廷栋率两万大军入播州,留守播州的杨朝栋与赶回播州的杨兆龙、何汉良等人迎战于飞练堡。这一次,杨朝栋重施先前对付川军的故伎――佯败,居然再获成功。

    是官军太蠢吗?并非如此,可是官军也没有想到,同样的办法播州兵马居然会用两次,而且,官军实际上是提了小心的,但是播州地形复杂,而播州兵马对此复杂地形又了如指掌,他们故意诈败,迂回逃跑的路线照理说是来不及再绕回来配合埋伏反击的,但是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居然在朝廷兵马认为他们绝不可能来得及赶回来的地方,顺利实施了又一次的包围圈。

    官军在天邦囤中伏,都司杨国忠、指挥使李廷栋与经历潘汝资等将领全员战死。播州在北线节节胜利,南线又取得如此战功,一时间天下震动,万历闻讯,马上急调知兵马的李化龙重回四川,加兵部侍郎衔,节制川、湖、贵三省军务,赐尚方宝剑。

    随后,朝廷又从蜀、贵、滇、湘、桂、陕、渐、甘、豫、鲁、宁、晋等省抽调官兵十七万人,直逼播州四境,加上当地正在作战的军队,总兵力达二十四万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