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天轻轻一笑:“天王倚重你处甚多,但要说他肯为了你跟我谈条件,我却不那么认为。”

    “那是当然!”田雌凤稍微有些黯然,理性上她认可杨应龙的做法,可作为一个女人,她又难免失望:“所以,你扣住我,是最愚蠢的办法!除了激怒天王,你什么都得不到!”

    叶小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田雌凤芳心一跳,忽然醒觉不该这么刺激她,当初叶小天可是想杀了她的,如果他真的处决了自己,那他的声望无疑将更上层楼。

    田雌凤赶紧问道:“那你去做什么?”

    叶小天淡淡地道:“我要带兵去,你说我想做什么?”

    田雌凤一呆,瞪着叶小天,神气越来越古怪。

    叶小天道:“看什么,莫非我脸上长出了一朵花?”

    田雌凤没理他的打趣,满面疑惑地道:“天王一直不曾对你用兵,你反倒想主动去挑衅天王,你疯了?”

    叶小天道:“杨应龙的确没有对我用兵,他已兵出娄山关,奔四川去了!”

    田雌凤从床头一跃而起,忘形地扑到叶小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激动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天王起事了?天王起事了!”

    叶小天道:“杨应龙造反已经小半年了,这事要从头说起可不是一句两句的事儿,夫人何不坐下,听我慢慢说!”

    田雌凤这才省觉自己太过忘形,她深吸一口气,迅速镇定下来,慢慢退到一旁椅上缓缓坐下,但身子仍紧紧地绷着。她被羁押这么久,外界的一切消息全然不知,此时骤然获悉丈夫已经举事半年,心情激荡,实在难以言表。

    叶小天把杨应龙自举事以来的种种作为对田雌凤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朝廷大军云集时,田雌凤紧张万分,说到杨应龙娄山关大捷时,田雌凤眉飞色舞,她的喜怒哀乐全被杨应龙的一举一动所影响着。

    可惜现场没有他人,否则他们一定会大惑不解:叶小天对田雌凤为何如此坦诚?他对田雌凤所说的一切,没有半句作伪,完全是这半年来杨应龙南征北战所取得的硕硕战果。

    然而,叶小天一面陈述,一双眼睛也在紧紧地盯着田雌凤,没有半刻放松。田雌凤听着他详尽的叙述,神色的每一丝变化,都被叶小天完全看在眼中。

    叶小天要的就是田雌凤的反应,她是杨应龙的枕边人,要说对杨应龙的了解,这世上再无第二人敢说比田雌凤更熟悉。田雌凤不仅最熟悉杨应龙,了解杨应龙的性情脾气,对杨应龙的优缺点必然也是最了解的,通过她的神情反应,叶小天就能估计出她对杨应龙的作为哪些是认可的、哪些是不认可的、哪些认为它是对的,哪些认为它是不对的。

    田雌凤本来就是最了解杨应龙的人,通过她的反应,再结合之后事态的发展,叶小天将获得难以估量其价值的重要情报。当然,这前提是田雌凤肯开诚布公地对他坦白自己的态度。

    田雌凤当然不会对叶小天坦白,但是叶小天告诉她的消息实在是太惊人了,也实在是太至关重要了,田雌凤城府再深,也无法做到这种时候还依旧保持冷静。只要她心防失守,她的神情变化就是最真实的,不用她去说,叶小天会自己去挖掘、判断。

    终于,叶小天说到了近来杨应龙开始收缩防守,试图依托现有占据的地盘划地自立的事,田雌凤的黛眉渐渐皱了起来,叶小天说的越多,她的眉就皱得越紧。

    叶小天看到这里,渐渐肯定了自己的判断。田雌凤是杨应龙的知己,而且现在又是旁观者清,她的分析与判断会非常客观、合理,她此刻是如此态度,说明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对的。

    叶小天没有告诉田雌凤,其实是她“告诉”了自己正确的判断,叶小天微笑着,胸有成竹地道:“杨应龙起事之初,锐气如虹,不可一世。可惜,他眼下却走了昏招!”

    田雌凤一惊,霍然抬头看向叶小天。

    叶小天老神在在地道:“原本穷于防守的是朝廷,现在他要划地自治,收缩防御,穷于防守的人就换成了他。防守,比的是底蕴、是耐心、是时势,而这些方面,他家当再殷实,比得过朝廷?”

    叶小天微笑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花容失色的田雌凤:“陪我去一趟播州如何,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的男人,跪倒在我的脚下!”

    第11章 北上

    叶小天出征了!

    卧牛岭本寨的土兵,再加上从大万山中临时募召来的山民丁勇,一共有八千之众,这算是叶小天的嫡系子弟兵。展家、石阡杨家、果基家、铜仁于家四家共出兵五千人。

    此外,两州八府其他土司人家也奉命纷纷派人自带钱粮辎重赶赴卧牛岭听任调遣,这些土司派出的人马数量就不等了,最多的八百人,最少的不过几十人。

    这其中有的是因为该土司确实很小,领地最多相当于两三个镇子,能调动的全部土兵也就一二百人,他们既不可能像叶小天一样倾巢而出,就得留人保护大本营。另外就是有些土司陌奉阴违,敷衍了事。

    对于这样的土司,李判官儿那儿自然记了一笔账。李判官就是李大状,叶小天做了土司后就有资格自己任命麾下官员了,不过由于长官司长官本身就不是多大的土官,可供任命的土官职务就更少。

    这次叶小天因为在最关键时刻上书皇帝表忠心,万历皇帝慷慨地把他的长官印衿换成了直径大了两寸的指挥使关防,叶小天麾下众文武自然也水涨船高,李大状也有了官身,一步到位,荣升从七品的判官。

    李判官把这些人记下来,不仅是为了秋后算帐,也是为了把这些土司列为重点“照顾对象”,另造一册,呈送给掌印夫人田妙雯。田妙雯拿了这份名单,自然也会对这些土司“另眼相待。”

    介时,征调钱粮、补充兵马,都会对这些土司另行一套做法,他们派的人虽然不多,却也不会希望把这些人丢在战场上做炮灰,这就是他们的软肋,掌印夫人自然会敲骨吸髓,利用战争把他们逐步拖下“叶小天的泥淖!”

    到时候,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再也下不了叶小天这驾战车,只能也得变成他的附庸。最终,叶小天率部众一万八千人,浩浩荡荡踏上征程。此行,他只带了一个女人:田雌凤。

    他没有必要把带她同行的原因宣告三军,但中军大帐里有个漂亮女人晃来晃去也是麻烦,所以田雌凤便也换了军士的衣服,行走中军帐内,俨然就是叶小天的书记官。

    叶小天没有对她锁镣加身,因为中军大帐内外的士兵都是由华云飞亲手训练出来的土司死士,叶小天已经吩咐他们戒备田雌凤,田雌凤纵然肋插双翅,也休想飞出叶小天的中军。

    叶小天也不必担心田雌凤想伤害他,以田雌凤如此聪明的一个女子,明知不可为的事,她不会做,所以予她一定范围内的自由,并不为害。

    对于田雌凤为了自保,曾经说过的一番谎话,叶小天并没有每天追着娇妻解释,有些事解释过了反而不如不解释。而田妙雯、展凝儿等人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始终是半信半疑。

    其实疑的那一半倒未必是针对叶小天,而是针对男性这个群体。“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猫儿不吃腥”,这就是女人对男人的看法了,叶小天也是男人,自然而然地就被她们认为田雌凤所言的可能性大增。

    不过,叶小天带上田雌凤,她们却相信不会是因为贪图女色。首先是在为叶小天很聪明,他应该知道此行的危险,断然不会在此时还耽逸于女色。另一方面,还是基于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猫儿不吃腥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田雌凤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了,有必要不依不舍,出兵打仗都要带着么?这可不符合男人的做法,所以他们相信了叶小天的说辞:带着田雌凤,可以有助于他对杨应龙做出更精准的判断。

    而这种种判断依据之中,丝毫无关他的人品,叶小天也是醉了。

    ※※※

    整个战局已经开始发生了变化。朝廷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后渐渐反应过来,一些无能之将、平庸之官也被撤换;而杨应龙面对二十多万明军的集结,也生起了畏惧之心,他此时占领的地盘相当于把播州版图扩展了一倍,便失去了进取之心,有心守住现有地盘,自立称帝,攻守之势易位。

    李化龙临危受命,再度赶回四川,节制川、湖、贵三省兵事,调东征朝鲜的名将刘挺、董一元等人回师相助,与此同时,又继续增调浙、闽、粤等省将士赴援。

    此时,原本游弋于松藩防线,应对孛拜的总兵万鏊也移师重庆,主持对播兵事。叶小天率大军一万八千人,一路走一路拉练,以便整合三军,他沿石阡、思南、德江,一路北上,进入四川,赶赴重庆集结。

    前一遭叶小天公开入川,是替杨应龙做人证;第二遭秘密入川,是帮杨应龙把他的情人覃夫人和私生子马千驷带回播州。这一次大张旗鼓公开入川,却是赶往重庆府,参与对杨应龙的讨伐。

    叶小天不去贵州府,一方面是因为贵州高度自治的土官太多,叶梦熊虽然能干,此时能起的主要作用也不过就是稳定贵州诸土司不跟着生乱,让他主动出击所能动用的兵马远不及四川方面,叶梦熊的主要作用是稳定地方打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