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李化龙认准了手头可用之将唯有刘挺可以主持全局,若是另调一员大将来,又得三五个月,二十多万大军屯扎在重庆府人吃马喂的消耗尚是小事,若因此给了杨应龙喘息之机,让他在新占领的地盘上遍设险隘,加固关卡,来日必然付出更大的牺牲。

    于是,李化龙决定劝说万总兵让位,万总兵偌大的年纪,早就向明廷乞骸归求归故乡了,奈何战事不断,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接替,所以还在任上。不过,他主动求归是他主动,有了刘挺的故意刁难,如果万总兵此时让位,说出去可不好听。

    武将们谁肯服人,何况万总兵与刘挺的父亲广东总兵刘显是平辈儿,那是刘挺的长辈,所以李化龙才屈尊万府,说服万鏖。

    万鏖听了心里果然不太舒服,不过他也明白刘挺如此刁难,不是真的瞧不起他,而是不愿与老友杨应龙交战。万鏖便对李化龙道:“总督大人,要末将退位让贤,不难!难处在于,刘挺不想跟杨应龙交战,只怕末将退了,他依旧要找许多借口推诿。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勉勉强强上了战场,却不能真心把杨应龙当成对手。杨应龙已然造反,胜则为王,败则丧命,根本没有退路的,介时必不肯手下留情,刘挺一旦瞻前顾后,恐怕害人害己!”

    李化龙点点头,眉头深锁:“如今雄师三十万,战将百余人,奈何,中本督心意者,唯有一个刘大刀。若要朝廷再派一个可堪大用的将领来,怕不得又得耗上三五个月……”

    他们正说着,万总兵的家将赶来禀报,说叶小天求见。万鏖突然喜动颜色,道:“叶小天?这小子机警多诈,智谋百出,总督大人,这桩难处说不定此人可以解决!”

    作为一个风头甚劲的土官,李化龙对叶小天也是有些了解的,但是只知道此人从一介草民,几年功夫成了在贵州举足轻重的一方大土司,也知道他是鹰党着力拉拢的一个人物,却不甚了解他的为人秉性。

    听了万总兵的话,李化龙奇道:“万将军,那叶小天是贵州土官,你如何这般了解?”

    万总兵笑道:“我有一位挚友,姓荆,在南镇抚司为官。他那儿子却在我麾下做事,如同子侄。这孩子常在我府上盘桓,曾经对我说起过这叶小天的生平往事,此人智计百出,狡诈的很,当初在金陵的时候,那可是三日之内走遍刑、礼、吏三部,弄得六部尚书也束手无策的一块滚刀肉,这样的一个人物,想必最清楚如何对付另一块滚刀肉!”

    李化龙轻啊一声,道:“此事我也有耳闻,原来那个三天逛三部的官场奇葩就是叶小天?传说此人乃一狱卒出身,一日一部司,尚书束手无策,国舅退避三舍,还得拓枝宰相盛赞,当时本督听了,也是深以为奇。只是后来便没了他的消息,原来他竟由流官变成了土官,这经历当真是……”历数叶小天的稀奇事,李化龙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此人了。

    万鏖笑道:“可不就是此人么!此人如何狡黠多智,毕竟只是传闻。但,他能从一介狱卒,不过而立之年便成了一方土司,起码这气运是无人能比的,总督大人觉得如何?”

    李化龙抚着胡须点点头,深以为然,他做了一辈子官,太明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了。如果有个大气运加身的人,那么他成事,当真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李化龙道:“好!你且见见他,谈完了公事把他留下,本督再和他谈谈!”

    万总兵答应一声,叫人请总督大人侧厢奉茶伺候着,这边就叫人去传叶小天。万总兵正襟危坐,正等着叶小天,就听外面脚步声响,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道:“伯父,伯父,小马带媳妇来看你来啦,你那坛藏了十八年的女儿红呢?该搬出来了吧!”

    第14章 求贤

    万总兵眉头一皱,这个不知轻重缓急的小子怎么来了。万总兵起身,一见马千乘风风火火地进来,就露出笑容,道:“啊!千乘来了啊,这位就是侄媳了吧?哈哈哈,老夫听总督大人提到过你,女中豪杰,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呐!”

    秦良玉落落大方地向他行了一礼,道:“良玉见过万总兵!”

    万鏖虚扶一把,道:“免礼,免礼,老夫与马家素来亲近,千乘这小子,就像老夫的亲子侄一样,不必见外!”

    万总兵只当旁边站的人是他们带来的随从,正琢磨怎么措辞,才好让这老友之子和侄媳妇暂且回避一下,容他接见叶小天先,叶小天已然举步上前,向他长揖道:“贵州卧牛岭叶小天,见过总兵大人!”

    万鏖一呆,讶然道:“你就是叶小天?这……马贤侄,你和叶指挥……”

    马千乘一搂叶小天的肩膀,道:“这是我大哥!我这媳妇儿,还是我大哥帮我撮合的呢!”

    秦良玉心中暗羞,这个没出息的,怎么哪一句话都不会落下自己娘子啊,只是当着长辈的面儿,还得扮足了贤妻的样子,不好白眼以待。

    万总兵喜道:“原来如此,哈哈哈,你们既是熟识就好,那就坐吧,一起坐。”

    双方分宾主落座,万总兵道:“千乘啊,你老子虽在口外服役,不过呢,你也清楚,他在那儿是吃不了苦的,所谓刑不上大夫,口外服役不过是做个样子,法度总还是要执行的嘛。

    本来再过个半年一载,你以孝子身份上书朝廷代父求恳,你爹也就能回来了。这一次你奉调出兵,你这贤妻更是出动私兵五百,自备辎重钱粮,助解国难,忠心可嘉。朝廷对此不会视若无睹的,相信令尊很快就会回来了。”

    马千乘一拍大腿,笑道:“哈!伯父说的对啊!我娘子也是这么说的。”

    万总兵和秦良玉同时一窘。万总兵赶紧咳嗽一声,又转向叶小天道:“叶指挥,你是贵州土官,此次却能主动出兵,赶赴四川从征平叛,本官甚是欣赏。来日平叛有功时,本官一定向朝廷为你请功,绝不埋没你的功勋。”

    叶小天欠身道:“杨应龙倒行逆施,背叛朝廷。身为朝廷臣工、子民,莫不切齿痛恨。况且小天深受国恩,自然义无反顾。”

    万总兵心道:“那边那位马夫人,出兵五百,便得了一面银牌。眼前这小子,一道奏章送上朝廷,便搏了个指挥使的职务,全因他们是土官呐。我们这些流官,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万总兵心里有点儿酸溜溜的,不过对于叶小天的到来,尤其是带来了一万八千名熟悉当地地理的土兵,万总兵心中还是很欢喜的。要知道当初杨应龙只是上贡了百余根大木,就获赐飞鱼服,擢升指挥使,原因就是他是土官,这份忠心可嘉。如果是流官……这本就是你分内之事,有什么好嘉奖的。

    当然,如果碰上一个耽逸享乐的天子,你又能投其所好,时不时网罗些奇珍异宝进献大内,也能得到赏识重用,但那毕竟不是常态。

    和杨应龙的百余根大木相比,叶小天出兵一万八千人,这功劳提拔个指挥还算是亏了。万总兵想着,向叶小天微笑点头:“叶指挥忠心可嘉,你的兵马驻扎城外,如果有什么困难,只管向本官说来,本官自会帮你解决。”

    叶小天道了声谢,万总兵本来还想说三日之后誓师出兵的事,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李化龙能够说服刘大刀,这挂帅的人还未必是自己,便把话又咽了回去,只对叶小天道:“老夫有位老友很想见见你,他如今就在老夫府上,老夫替你们引介一下如何?”

    叶小天微微有些惊讶,他今天来见万总兵,本来就是例行公事。下官觐见,上官慰勉一番,下官告退,仪式结束,仅此而已,他们两个并无从属关系亦无私交,有什么好谈的。

    可是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总兵,居然说有一位好友想认识他,他那好友是谁,为何要见自己。叶小天心中纳罕,却也并未迟疑,马上起身道:“自无不可,有劳大人!”

    马千乘道:“伯父,你别赶我大哥走啊,我与叶大哥确实私交甚笃。你那坛十八年的女儿红呢,你又没有女儿,留它干嘛,快拿出来,让我和叶大哥一同品尝品尝。”

    万总兵瞪了他一眼,道:“闭上你的鸟嘴,只管聒噪什么。”

    一句话说完,忽然省及今天不是这个便宜侄儿独自来的,还有侄媳妇在呢,不禁老脸一热,讪讪地道:“啊!良玉啊,老夫……老夫只是……”

    秦良玉莞尔一笑,道:“伯父正好说出了侄媳想说的话,他呀,就是话多,而且都是废话!”

    万总兵豁然大笑,只觉这个侄媳落落大方,绝非寻常女子可比,难怪她能有种种人所不能之举动,并得获总督亲赐的银牌,老友之子得此佳妇,万总兵也为之高兴。

    万总兵暂且撇下马千乘小夫妻,带着叶小天去见李化龙,马千乘本来也想跟去瞧个热闹,亏得秦良玉轻轻咳嗽了一声,马千乘才悻悻地坐回椅上,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

    叶小天随着万总兵到了旁边小书房,万总兵直接推门进去,一位清瞿老者正负着双手欣赏壁上字画,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叶小天瞧他模样不过五旬上下,面容清矍,头发黑中夹银,但梳理的一丝不乱,鬓角修剪的尤其整齐。他的唇角有微微的法令纹,这人显然是个久居上位者,气度雍容而严肃,令人望而生畏。

    叶小天上一次到四川,本来就是要见李化龙的,可惜半途而返,此时却是对而不识。叶小天看向万总兵,万总兵道:“叶指挥,眼前这位,就是我四川总督李大人!”

    叶小天微微一惊,注目看了李化龙一眼,连忙施礼:“下官叶小天,见过总督大人!”脑海中却是急急思索:“堂堂总督,藏在万总兵府上,鬼鬼祟祟地与我私相见面,他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