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江声把纸巾握在手中,很快就被汗水洇湿。其实他大可不必等在这里,又或者说,送文件的也可以不是他。

    他每次走进别人的私人领地,会有强烈的局促感,伴随着各种不自在的症状。但是这一次没有,简宁的办公室让他感到安全。她的桌上堆满了文献资料和文件,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整理方式,物品摆放得随意,但不会显得凌乱。

    江声尽可能低调地将视线掠过更多的地方,希望在倒计时结束前了解这个完全属于简宁的空间。

    他的心怦怦跳,像是要从胸膛跳出来,但是比站在简宁门外,敲下门的那一刻情况要好一些。

    简宁合上了文件的声音,像电视节目里答题环节的倒计时跳到了零秒。

    “那么,”简宁叫江声的名字,“你要和我一起下班吗?”

    江声感到意外,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起来有些迷茫,也想在思考。

    简宁不能确认江声是发呆还是犹豫,就又提了一遍:“一起吧。”

    听到江声的回答,简宁笑了,打算先去送文件:“在这里等一下。”

    江声就又坐下了。

    江声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好像窝在简宁怀里的幼年熊猫,温顺又可爱,你摸摸他的头、揪揪他的耳朵,他都不会反抗。

    经过江声的时候,简宁情不自禁伸手,而后发现这应该是每个成年人都会抗拒的接触,最终放弃了。

    简宁很快复返,和江声一起走去车库取车。地下车库光线很暗,有很多可以隐藏目光的昏暗角落。

    江声走在旁边,简宁抬眼看他一下,又一下。

    突然在某个时刻,她感觉自己踩到什么会滚动的东西,感觉要失去平衡。下一秒,江声扶住了她。

    是个可乐罐头。

    江声扶稳简宁后,把它捡了起来,又把靠近简宁的手伸出来说:“这位乘客,请站稳扶好。”

    江声模仿公交车播报的声音很正经,也因为正经,显得更好笑。

    简宁就着微弱的光看江声,手搭在他的手腕:“你反应好快。”

    刚好走到转角的地方,光芒离开了江声,也隐藏了他有些傻的笑容。

    江声在上车之前把空罐头扔进了垃圾桶,避免它祸害更多的人。

    简宁问了江声住处的地址,然后车子出了库,右转灯亮了,很顺利地从出口汇入主路。

    简宁开车的时候格外专注,在某个红灯的路口,她告诉江声,刚开始学开车的时候有出过一个小事故,撞了树,接着又说:“不过人没事。”

    “不过我不是很喜欢开车,”简宁无奈地道,“但是基地离家里有些远,地铁又挤。”

    如果江声是个冲动的人,可以把心中所想一股脑地说出来,他会告诉简宁,以后我可以做你的司机,不管哪里,我都可以让你安全轻松地抵达。

    但是江声不是,所以他只是手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又松开,很认真地说了句有些苍白又真诚的“注意安全”。

    ==江声日志==

    人在生活时

    总有一些瞬间趋于本能

    就比如今天及时扶住你,并非反应快

    只是我全身心注视着你

    第5章 放归

    时间不会摧毁情感,但是会稀释了解。简宁深刻地知道这一点。

    有时她觉得江声是一团雾,有许多亟待被解开的未知;有时又觉得是白纸,可以被涂鸦。这都源于不够了解。

    简宁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她试图输出过往,希望能消散一些迷雾,但是效果好像不太好,江声说完那句“要注意安全”就陷入了沉默。

    没那么糟,还可以补救——这是简信良同志的生活哲学,也根深蒂固地刻在简宁的过往经历中。可是简宁第一次把它忘掉了。

    因为不管她做出怎样的努力去弥合,横亘在她与江声中间的七年空白都不会消失。

    简宁感到一种脚不着地的空荡感,希望时间可以回溯,自己可以放弃在过往中找现在。

    车子平稳地停在江声的住处楼下,小区不算新,但是物业很负责,还算安全。

    “还住着同租的人,”江声小声说,“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简宁笑了,温柔地摇头,好像在说没关系。

    路灯点亮在那个瞬间。

    江声看到简宁眼里的光,他打开车门,又轻轻关上,在温暖的光下俯身对简宁说:“路上小心。”

    “知道了,”简宁挥手说,“上去吧。”

    江声身上有一种安抚人心的气息,这是他拥有的超能力,好像你看着他,就能消解一切不和谐的情绪。

    从后视镜里看车外的江声时简宁感到平静,简宁发现这也是自己想把他占为己有的原因之一。好多人可以在宠物那里得到的疗愈力量,她只能在江声身上吸取。

    但她也不想圈养江声,她希望江声能像和安一样回归自由。

    和安的放归仪式被安排在周三,放归地点是他早前生活的长林自然保护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