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则鸣的眼里一片清明。

    闻醉是神算阁的一位长老所酿之酒。那长老终日以醉眼看人,说话颠三倒四,却酿得一手好酒。

    师父特别喜欢那长老的酒,总是喊谷则鸣去偷。

    一次,谷则鸣不幸被抓到。

    长老抱着酒坛,半眯着眼看他:“……烤乳鸽……嗝。”

    当时的谷则鸣惊恐道:“您您您您什么都没看到!您醉了!”

    “哦?”长老微笑道,“醉不醉,我说了算。”

    那一天,谷则鸣学会了,什么叫装醉。

    “别人想灌醉你,就让他灌。”长老如此教谷则鸣,“人在自己醉的时候是最真实的吗?不,人在别人醉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啊……哈哈哈,嗝。酒呀!好酒。”

    可惜谷则鸣学不到家,装了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

    别风沉默地放下了谷则鸣,把魔剑递给他。

    “我不能离开极乐宫。”谷则鸣说。

    “这是你师姐给的酒。”别风说,“她说,这是师父的爱酒,你见到就会回来。”

    “……”谷则鸣垂下了眼。

    果然……

    可是,他回去干什么呢?

    ……可是,师姐要他回去。

    “魔剑一日在魔修手里,道修便一日不得安宁。万剑宗逼着神算阁掏空了家底,买了妙机子一份情报,”别风又道,“问的是如何毁了魔剑。”

    谷则鸣骤然抬眼看别风。

    “只要毁了魔剑,你自可以安稳度日。”别风继续道。

    谷则鸣看了看魔剑。魔剑对此并没什么反应,但他还是安抚地摸了摸剑鞘。

    “不会不要你的。”他轻声说。

    师父说,要听师姐的话。

    师姐要他回去。

    星变也说,要听话,不许乱走。

    ……师父因他而死。

    苍苍说,你能成为例外吗?

    他闭了闭眼,叹了口气,爬上了马车。

    都要他听话……

    一边是养他这么多年的师门,一边是相识不过几个月的魔尊,选择谁……不言而喻。

    别风跨上马,理了理马的鬃毛,说:“去百草谷。”

    马嘶鸣一声,扬一扬蹄子,下一刻便离开了无尽渊。

    第37章 咕咕咕咕

    云中浩浩荡荡的皆是飞马。

    天将降祸的星象传遍了修士间,连凡人都有所耳闻,于是藏于深山老林、海底云间的修士大都出动了起来,有想力挽狂澜以救苍生的、也有寻觅机缘以求自我突破的、更有浑水摸鱼想讨点好处的,众生百态,各不相同。

    谷则鸣看着面前被风吹得蓬蓬飘动的门帘出神了片刻,马车突然停落到了地上。

    谷则鸣能听到河水淙淙的声音。

    “师妹?”别风的声音伴着车外的水流声模糊不清地传来。

    “师兄……师父要我把这个带进谷里,师兄能载我一程吗?”一个女孩期期艾艾的声音。

    别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抬上来。”他说。

    “谢谢师兄!”

    不知为什么,谷则鸣总觉得女孩的声音里饱含愧疚。

    紧接着,就是别风的一声闷哼。

    “这、这下手太重了点吧!”女孩惊慌的声音。

    “有什么重不重的。”另一个声音,“本就是魔修,不杀了就不错了。”

    话音刚落,谷则鸣眼前的门帘亮起几根银线。

    下一刻,门帘无声地碎成了几块破布,摇摇荡荡地飘落。

    一个少女探身进来,看到了谷则鸣,笑容明艳:“还真是你。”

    谷则鸣对这少女印象深刻。神机门子弟,当初抓他的一员。

    “别这么防备。”像是看出了谷则鸣在想什么,少女松开了手中绕着的银线,无辜地摊摊手,“我今天是受人所托,来帮你逃跑的。”

    说着,她侧过身,让谷则鸣往外看。

    一个女孩正拿着个大勺子从大瓮里舀着水,往地上躺着的别风身上泼洒过去。

    女孩一张秀拔清丽的脸,看着有些熟悉。

    她把别风整个人都淋透了,才舒了口气:“这可是上好的灵泉,师兄应当就不至于太生气了吧?”

    谷则鸣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她。

    “别管他生不生气了。”少女一把扯过谷则鸣,“赶紧跑要紧。”

    河边停泊着一艘船。

    谷则鸣就这样被连拉带扯地进了船舱。少女在外面掌舵,女孩坐了进来。

    “好久不见。”女孩笑着对谷则鸣说。

    “啊……”

    “我是在无尽渊被你救的那个,”女孩说,“当时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师兄师姐他们对你动武而没来得及做什么,抱歉。”

    谷则鸣眨了眨眼。

    “我后来细想,还是觉得你当时是救了我们的。更何况,我们当时那么对你,你也没伤害我们。”女孩认真道,“我相信,你不像师兄他们说得那样坏。”

    谷则鸣愣了半响,哑声说出一句:“……谢谢。”

    他一下子就觉得很委屈。

    明明知道之前别人对他那么不友善,不过是立场不同,都各有各的道理。但现如今看到一个对自己全然带着好意的……

    他忍不住想哭。

    “哎,怎么了怎么了!”女孩看到谷则鸣红了眼眶,有些无措,“我说错话了吗……”

    泪珠即将滚落的时候,谷则鸣突然就想起了星变。

    每次他哭的时候,星变脸上都带着笑意,像是很开心的样子。但星变的动作却会温柔下来,有时还会吻他的眼睛,安抚地抱抱他。

    谷则鸣一个激灵。

    船停了。

    谷则鸣回过神,看到女孩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角。

    舱外是中年人和蔼的问话:“又来找玢儿玩了?”

    “是啊是啊。”少女回答。

    “里面是玢儿?”

    “不然还能有谁呢?”

    “没别的人了?”

    “百草谷里我也没别的朋友了呀。您有事吗?我们急着去玩呢,再晚赶不上灯会了!”少女撒娇的声音,一派自然。

    “哦……”那人顿了顿,“那为何,玢儿要一人呆在船舱里,不出来陪你呢?”

    第38章 咕咕咕

    说完,不等少女回答,那人就掀开舱帘走了进来。

    他身着百草谷的蓝布长老服,看上去稳重而谨慎,似乎是个已经修行了不少年头的修士。

    “师父……”被唤作玢儿的女孩喃喃道。

    谷则鸣垂下了眼。

    “你就这么把你师兄丢在地上不管?”修士摸了摸玢儿的头,微笑道。

    “您怎么发现的?”舱外的少女怏怏地问。

    “玢儿最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做师父的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修士坐到玢儿的身边,说,“只是,你也太不小心了,万一你师兄醒了去找谷主呢?你们能带他走多远?”

    听修士的语气,玢儿升起了一丝希望,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修士:“您……”

    “我爱徒想做的事情,我还能拦着不成。”修士温柔地理了理玢儿的头发,“我可真是为你操碎了心,还得帮你处理你师兄。”

    “师父最好了!”玢儿扑进修士的怀里。

    没人注意到,舱帘由风掀起了一角。

    一股幽香从外面飘进来。

    “你们送魔剑走后,”修士对着玢儿嘱咐,“一定要谨言慎行,绝不能让掌门发现……”

    “发现什么?”一个犹带笑意的声音随着幽香飘进了舱内。

    修士僵了僵。

    玢儿眼睛变得雾蒙蒙的。

    她疑惑地抬手,想揉揉眼睛,却支撑不住,眼皮重重地沉了下来。

    修士保护性地拢住了怀里已陷入昏睡的玢儿。

    舱帘又被风吹了起来。

    舱外的男人笑吟吟地看向舱内。

    他手中的竹扇一开、一合。

    整个舱室骤然碎成了齑粉,随风散去。舱室里的人都暴露在日光下。

    谷则鸣被光刺得眯了眯眼。

    有什么落在了他的身上。

    ——花瓣。

    谷则鸣抬起头。

    满天花雨。

    “养这花的水,是从镜花水月中取的。”男人对谷则鸣说,“迷人心智,真是再轻易不过了,不是吗?”

    “……掌门。”修士面色有些古怪。

    “别天呢?”百草谷掌门如此问道。

    修士沉默。

    “大长老果然还是一贯的雷霆手段,”掌门说,“连自己的徒弟也能下这么狠的手。”

    “一介魔修,早就不是我徒弟了。”修士冷哼了一声,“要是让别人知道我百草谷勾结魔修……掌门,那才是危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