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辰的表情坦荡又无辜:“是你先笑的。”

    两人说完后,都默默转开视线,搞笑中带着些许尴尬。今日好生闹了一场乌龙,慕明棠借着喝水的动作低头,不好意思再直视谢玄辰的眼睛。

    玉麟堂外,谢玄济挥退左右之人,低声呵斥蒋明薇:“衣冠之事事关仪容,你怎么连这都没有注意?”

    蒋明薇也觉得冤枉:“我又不曾看到,我哪里知道。”

    这话并不能立住脚,便是蒋明薇看不到,她身边的丫鬟也看不到吗?何故偏偏今天穿了低领衣服?但是谢玄济终究不愿意这样想一起长大的青梅,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声道:“下次多注意些。”

    谢玄济嘴里不说,心里却想着蒋明薇是正妻,关乎他的颜面,房事之类的事情还是要少留在蒋明薇这里。蒋明薇松了口气,以为一切都没事了,诺诺道:“是。”

    他们俩走出一截,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说话声。两人回头,见蜿蜿蜒蜒的回廊尽头,谢玄辰和慕明棠刚刚出门。这时一阵秋风传来,树影瑟瑟,将慕明棠的裙摆吹开,宛如海棠临风。

    慕明棠不知道说了什么,丫鬟快步递了个披风来,慕明棠踮起脚尖,为谢玄辰系上披风。谢玄辰为了配合她,也微微俯身。

    谢玄辰穿着一身平纹深蓝锦袍,虽然没有花纹,但是色泽内敛,自有贵气。他俯身时,宽大的衣袖落在两侧,正好和慕明棠的大袖衫纠缠在一起。轻柔艳丽的大袖衫覆盖在男子矜贵简洁的衣袖上,竟然说不出的靡艳。

    蒋明薇又有些微微的恍神了。时隔多年,半生流离,在她重新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却在风中看到了豆蔻怀春时心动过的男子。如今他清瘦病弱,身边站了另一个女子,而自己也另外成家。此情此景,心情想必是有些复杂的。

    蒋明薇隔着回廊,静静伫立着看了一会,略有恍惚,谢玄济也不知道为何没动。一会后,门口那两个人要行动了,谢玄济转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往前走。

    蒋明薇不敢耽搁,也快步追上去。

    他们身后,慕明棠为谢玄辰系好了披风,问了东在哪个方向,就拉着他往东走。有谢玄辰在的场合,丫鬟侍女向来十分乖觉,很快,他们身后就看不见人了。

    慕明棠回头,见丫鬟远远缀着,不敢靠近,终于能放心说话。慕明棠带着笑,故意说:“现在我相信王爷和蒋明薇是真的毫无旧情了。”

    “你早就该想到了。”谢玄辰凉丝丝道。说完后,他多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突然相信了?”

    “很简单,你但凡对蒋明薇产生过感情,刚刚看到她脖子上有痕迹,就算不气急败坏,也该是抑郁于心,绝不会笑出来。”

    谢玄辰这样一想也对。他终于洗刷了自己的冤屈,但是并不觉得高兴,反而非常委屈:“你总算说了句人话。果然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我才说了一句,他们俩的脸色就那么难看。”

    谢玄辰说完后发现慕明棠在憋笑,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你瞒了我什么?”

    “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谁瞒你了?”慕明棠说,“其实也不怪人家小夫妻俩变脸,因为之前,我也不小心问过一嘴。那时候我看蒋明薇脸色苍白,坐立难安,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谢玄辰了然,事不过三,他们俩人连着给人难堪,换个多心的人,多半以为他们是故意的。

    事实上,还真没有。谢玄辰和慕明棠事先并没有串通过,谢玄辰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是怎么卡了壳,竟然问了那样愚蠢的一个问题。

    谢玄辰多少有些尴尬,但是想到谢玄济那张脸,他又心安理得了。以谢玄济那个伪君子的作风,谢玄辰非常怀疑谢玄济是故意的。

    先是趁他昏迷,对他的妻子动手动脚,然后又故意当着他的面,来炫耀自己在女人身上弄下的痕迹。

    谢玄辰也真是奇了怪了,他们为什么觉得一个人体弱,就留不下子嗣呢?

    谢玄辰真是想想都气,他既不是先天不足,也不是半身瘫痪,只不过身体虚弱,不能过于剧烈运动而已。他只是不想耽误小姑娘的后半辈子,又不是不能,轮到的他们来炫耀?

    第32章 改嫁

    慕明棠以消食为名,强行带着谢玄辰到露天场合散步。也是之前慕明棠魔怔了,昨天蒋太太和蒋明薇来访,慕明棠才恍然大悟的,对啊,这么大的王府都是他们家的,现成的场子,为什么非要局限在室内?

    慕明棠太明白在外活动和成日不见天日的差别了。谢玄辰对自己的病有一种悲观态度,这可能是因为他对于自己曾经做下的事自疚,也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与他分担,但是无论如何,慕明棠都想让谢玄辰好好活下去。

    生病之人,尤其是谢玄辰这种心病之人,光喝药是不管用的,得让他自己走出来。而每天晒晒太阳,接触活动的风和水,将仪容整理成最好看的模样,多和外人说话,才能最快地改变一个人的风貌。

    慕明棠强行拉着谢玄辰去花园里走,她正好借着散步的名头,去太医值夜之处探路。他们俩慢悠悠走过云瑞斋,绕过月亮门,从竹林中穿过。一阵秋风吹来,枯叶声萧萧,宛如小儿啼哭,慕明棠透过婆娑的竹影,看到了一栋熟悉的建筑。

    慕明棠指着那座房子的方向,说:“看,那不是静斋吗。我之前就在那里,被关了好几天。”

    她现在已经不在意这些事了,说出来也只是以一种小孩子出气的口吻,但是谢玄辰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却陷入沉默。

    慕明棠说完就不记事了,依然扶着谢玄辰往前走:“我记得前面有个湖,瞧,就在那里。”

    流水声潺潺,秋风吹过,水面上荡出一圈圈的波纹。慕明棠看到,感叹道:“这么大的水面,养鱼都够了,你竟然说这只是个小池子?”

    她的语气太认真了,谢玄辰被那句“养鱼”逗笑,说:“你如果真想养鱼也不是不行,但是在这里鱼长不大,不如去前面的活水里养。”

    慕明棠摇头:“我不过说说罢了,我才懒得费这心思。对了,你说的学斋在哪个方向?”

    谢玄辰隔着水面,朝另一个方向指了一下。慕明棠伸长脖子看去,微微点头:“我大概有数了。行了,这里怪凄清的,我们回去吧。”

    “这就要回了?”谢玄辰惊讶,“你念叨了这么久,不去湖边看看?”

    “不去。”慕明棠像是打着什么坏主意一般,对着谢玄辰狡黠一笑,“这次看完了,你下次就不陪我出来了。我要留着在下次看。”

    心思真多,反正谢玄辰无所谓,由着慕明棠安排。慕明棠今日目的已经达成,也不敢再让谢玄辰待在寒风里,赶紧扶着他回屋。

    果然回屋后,谢玄辰便露出疲怠之色,手指也冷的像冰。慕明棠赶紧给他倒了杯温水,将他的手暖过来后,就扶着他回去睡觉。

    谢玄辰当真有些累了,几乎一沾枕头就睡。慕明棠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她无事可干,又不敢离谢玄辰太远,于是让丫鬟把昨天的礼单搬过来,她坐在屏风外,慢慢核对每一项。

    昨天皇帝送来许多赏赐,皇后、太后为了颜面,也搭了许多。慕明棠昨天没时间,只是粗粗一览,就让人把箱子搬回库房了。但是管理财物不能这么粗糙,若是没有明确的单子,难不保下人会将东西偷偷拿出来,卖到外面换钱。毕竟库房那么大,慕明棠不可能全部记住,少个一件两件,谁能知道。

    以前她爹做生意时,就和她说过好几次账本的重要性。聚财容易守财难,若只管在外面挣钱,对家里的账本糊里糊涂的,金山银山也能败完。

    谢玄辰的状况,就很有些败家味道。

    慕明棠敢保证,这些年谢玄辰无暇理会,府里又没有主事人,谢玄辰的财物肯定被偷换,甚至掏空了许多出去。曾经的事情慕明棠没法管,可是既然现在她来了,她就决不允许再出现这种情况。

    整个王府急需一次大统筹,不光库房,其他地方的花销也要量化起来。比如闲置房屋里的幔帐,本来就没人住,一季一换,实在太过浪费。而且换下来的布料完全是新的,其实并不影响第二次买卖,便宜些完全可以再度处理。

    这简直是无本买卖,负责这一项的奴仆,不知道靠倒卖幔帐,掏了王府多少钱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