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温暖高大的屋宇内,不必为生计奔波,也不必计较银钱,一如孩童时那样,什么都不必担心,只需要期盼着过年就好了。而她身边,还坐着她的救命恩人,年少时的喜欢。

    她实在再没有任何不满,只愿一闭眼就到白首,中间不要经历任何风波。

    慕明棠以为谢玄辰没有注意到,事实上他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谢玄辰曾经听慕明棠说过流亡和被蒋家收养的事,当时他觉得这个小姑娘真不容易,现在再听,真是字字都心疼。

    她这样期盼过年,肯定是经历了许多波折和动乱,才格外珍惜安稳吧。谢玄辰心疼慕明棠,其实他,也好久没有认真地过过新年了。

    他从小什么都不缺,家世优越,天赋异禀,又有一个温柔美丽且极为关注他的母亲。谢毅对他十分严厉,可是郭荣喜欢他,毫不吝啬夸张和教导。他不缺物质,也不缺关爱。

    曾经谢玄辰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他的每一天都顺心随意,所以从不关注年节。直到殷夫人被后晋恭帝所杀,他的家,一瞬间就散了。

    郭荣另娶,谢毅扶侧,谢玄辰也独自立府。他成天忙着外事,又从来不在乎这些,王府里过年的味道自然非常淡薄。说起来,谢玄辰都记不清上次家里热热闹闹,所有人为了一件事情而忙乎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大概,是殷夫人还活着的时候吧。

    谢玄辰无声地叹息,他没有放开手,而是顺势把慕明棠的手握住,问:“过年要裁新衣,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又做新衣服啊?前天刚做了一批。”慕明棠是真的有点愁。如今她的衣服根本穿都穿不完,王府库房里的布料已经堆满了,而隔三差五,宫里还会发赏赐出来。

    皇帝要做颜面,赏赐就绝不会差,而皇帝一送,皇后和太后就不好意思看着,也要跟着送些东西出来。这样的结果就是库存永远用不完,慕明棠连穿宫里赏赐的布料都来不及,更别说谢玄辰还时不时叫外面的人进来,他又懒得看,买东西从来都是从头到尾划一页。

    慕明棠一天换一身,都还有许多衣服挤压在衣柜里,从来没有穿过。

    谢玄辰很理所应当,说:“前天做的是腊月的衣服,如今要做新年的,怎么能一样?下午让人送这个月时兴的布料进来选……算了别选了,让他们每样都送两匹进来吧。”

    慕明棠盯着这个败家玩意,许久无言。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小时候我爹娘领我做衣服时,是一家店一家店的逛,可不是你这样一买买一车。我的好心我心领了,但是真的大可不必。”

    她不想再挑了,太累了。

    这话谢玄辰就不服气了:“我也可以带着你出去啊。我怕你嫌出门烦,所以让人给你送进来,如果你想去店里看,这还不简单。来人,下午套车。”

    “唉……”慕明棠连忙阻止他,“不用了。”

    丫鬟本来应了一声,现在听到慕明棠的话,又顿住了。她们左右看看,不知道该听谁的。谢玄辰握住慕明棠的手,牢牢压住,说:“听我的,套车。”

    “是。”

    慕明棠见他存了心要败家,只能叹口气,试图商量道:“要是真出去,就不要去衣料铺了吧。”

    “你不喜欢?”

    “挑花样太累了,我看着头疼。不过上元节我们的灯还没买呢,不如我们去看灯?”

    谢玄辰无所谓,反正最后不是他费脑子,他很痛快地点头:“好,听你的。”

    慕明棠嘴上说着嫌麻烦,但是知道下午要出门时,还是兴冲冲地准备起来。其实她自从来了京城,正经出门还没几次呢。之前她在蒋家做养女时,不是亲生女儿,哪敢要东要西,后面嫁人来了王府,因为不放心谢玄辰,也从来没出去逛过。

    枉费她在东京待了两年,其实,还没怎么见过东京的繁华。

    这回谢玄辰也要出去,这就完全不一样了,慕明棠不必担心时间和路程,一上午都兴高采烈。谢玄辰看到她这样高兴,心里欣慰,但更多的是疼惜。

    其实怪他,他早就应该陪着她的。

    安王和王妃出行,把下面人忙了个人仰马翻。谢玄辰之前被圈禁,没法出门,众人对此心照不宣,后来他的铁链撤去,再没人敢提禁足的事。皇帝当然不希望谢玄辰乱跑,可是,谁敢说呢?

    所以现在谢玄辰说要出去,无人敢拦。但是又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他们赶紧调来了侍卫,以保护之名,里里外外地围着谢玄辰。除此之外,仪仗,侍女,小厮婆子,又林林总总跟了一大堆。

    慕明棠和谢玄辰坐在车中,后面奴仆成众,兵甲井然,看着浩浩荡荡,架势都快赶得上皇帝出巡了。但是这些慕明棠当然不关心,她听到马车咕噜噜转动,慢慢驶出王府,拐入街巷中。慕明棠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掀开帘子看。

    两边商铺鳞次栉比,旌旗高低错落,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东京人口有百万之众,此刻又临近年关,可以想到街上有多热闹。

    慕明棠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果然把店家叫到府邸里看,和亲自出门逛街是不一样的。光这份充满烟火气的热闹,就没法班照。

    街边还有不少人表演杂技,以吸引观众来摊子上买东西。光这一路,慕明棠就看到好些个,瞧到稀奇之处,慕明棠还忍不住拉谢玄辰来看。

    谢玄辰只是看着她轻轻地笑。如果慕明棠看到兴奋的地方拉他,谢玄辰还会低头瞄两眼,点头赞同。

    这些都是谢玄辰看习惯的东西,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不过话说回来,几年不见,东京的花样越发多了,谢玄辰真的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一点点落伍。

    因为慕明棠,他们的车架走走停停,不断有丫鬟小厮跑到两边买东西,本来就不宽阔的大街被他们堵了个正着。两边行人当然有怨言,然而一抬头看见前面整整齐齐的依仗,以及侍卫身上闪闪发光的佩刀,还是二话不敢多说,纷纷绕行。

    然而,也不乏有孩童,在母亲的怀中好奇地盯着路中央华丽非常的车驾。更有年轻的女子艳羡地看着衣着光鲜的侍女流水一样往后面几驾车上搬东西,路边围观斗鸡的人瞧见,只是粗粗算了算,就感到咋舌。

    “这是哪家娘子出行,买东西这般阔绰?”

    “马车上饰金,当是哪家公侯女眷吧。”

    “何止!”有见多识广的人指了下车架两边的侍卫,说,“瞧见没有,配棹刀的,这至少得是皇亲。”

    棹刀是礼仪用刀,禁卫军才能佩戴。能让禁卫军做拱卫的人家,普通百姓想都不敢想。

    慕明棠此刻并不知道她的出行在外面引起多大的反响,她买了许多自己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心满意足地放下帘子,说:“好了,我们还要去看灯笼呢,别耽误正事了,走吧。”

    车夫得了令,驾着马车往前面走,拐弯进入另一条街。然而他们的队伍实在庞大,慕明棠和谢玄辰的车架刚转过弯,后面的大部队还没有完全摆过来,正好迎面撞上两个队伍。

    也是巧了,三辆权贵家的马车正好同时出现在一条街上。东京人多地小,和长安整整齐齐、横平竖直的二十五条大街不同,东京本来地方就比长安小,此时的人口却比长安多。商铺越建越多,可想而知街道只能越来越窄,本来一辆马车走时,两边的行人避让些,还能相安无事,但是此刻三辆马车一块出现,那就完全不够走了。

    另两家队伍同向而行,虽然慢,但是也能走,然而慕明棠和谢玄辰的马车突然从侧路横插过来,和他们是对向,就恰巧堵了个正着。此刻进进不去退退不开,谁都没法走。

    三家都带着众多仆从,顿时把一整条街都堵住了。两边行人艰难地挤来挤去,车夫努力控制着烦躁的马,朝里面回道:“王爷,王妃,前面有两辆马车,把路堵死了,过不去的。”

    慕明棠坐在车里也能感觉到外面有多挤,她也没了主意,问谢玄辰:“路堵住了,怎么办?”

    谢玄辰完全不放在心上,随意说:“简单,让他们退到路边,给我们让路。”

    谢玄辰这话刚说完,外面就过来一个小厮,扯尖了嗓子冲他们喊:“前面的,你们退回岔道去,别堵了我们少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