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才女与姜之瑶一起惊讶。

    “什么,你给她的?”

    “什么,你给我的?”

    姜夏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傻吗,姜之瑶。”语毕,他沉默地蹲下身子,将沾着泥土的衣服一件件装进竹篓,又把银票整理好,不由分说地往小月河走,打算重新淘洗。

    柳大才女与姜之瑶面面相觑。

    “喂,你怎么回事?”仆人小姜不耻下问。

    月色里,他扭身,眼神真挚和诚恳,诚恳到吓住了姜之瑶。

    “我想娶你啊,姜之瑶。”姜夏说。

    他又一字一字地看着韩大才女说:“你说得对,她那双手,是写锦绣文章的,沾不得粗布衣服和冰凉河水。下次……如果我再撞见你们找她麻烦,那就不好意思了。”

    第三十四章

    头一回听到如此炙热、坦白, 自如且逼真的表白,仆人小姜当时楞在原处。她后来曾经不止一次地回忆那时候,心想倘若自己嘴里塞着一口假牙, 那假牙都要摔到地面上去了。

    不会吧, 不是真的吧?他是真的怕我断更,怕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写的书真的那么好看吗?

    韩大才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她是姜夏的未婚妻,是姜家带着一箱又一箱的财礼上门的, 定好了日子, 九月初四。谁料他怎么突然会这么说?

    全城都知道他姜夏要娶韩大才女,礼帖都发给了无数名门望族。如果姜夏居然背叛了她, 转而去找一个下作的仆人,天呐,这将成为她韩大才女永远的笑柄。

    丫鬟巧知的双手紧紧搀扶住小姐。“小……小姐, 你没事儿吧?”月光下,巧知觉得小姐脸色惨白, 她本来就身子柔弱,经常吟首诗就歇两个时辰的, 经历现在这等变故, 会不会恼怒地晕厥过去。

    韩大才女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家世显赫, 需要常顾尊严, 要镇定。她镇定地对护着竹篓的姜夏说:“我只当没有听见。姜夏, 你好好想想,过几日再回复我吧。”说罢, 便带着巧知婷婷袅袅地走掉了。

    月亮之下,姜夏一双手没入粼粼河水,替姜之瑶轻轻冲洗衣服。

    女孩子坐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 晃着双脚,看着天上那干净的月轮。

    姜之瑶:“谢了,姜夏。还别说,刚才我差点当真。”

    她笑呵呵着道:“好啦好啦,不就是怕我断更吗?放心,我不会像你那么狗,说断更就断更,说把人写死就把人写死。我一旦下决心开了头,就一定会认认真真把文章写完的。”

    她记得那天因为自己回去得实在太晚太晚,被管事的嫲嫲训斥了许久,还挨了一鞭子。可她不怕疼,在心口忍着滚烫的笑。

    那笑意简直要冲破她的喉咙,响彻小张家了。

    当时她想:他刚才演戏演得真好,她差点儿都信了。可怜的是,狗男人以后为了哄老婆柳大才女高兴,恐怕要花百般力气了!

    想着这些往事,姜之瑶从墙上跳了下来。她心觉自己年纪大了,总是回忆那些有的没的,这很是不好。做鬼时没人敢打扰她,但是做人时就不能这样随意。尤其现在几百双眼睛盯着她,万一她发呆放空,直勾勾地看着一个男孩子,那人自作多情地跑过来表白可怎么办?

    芭蕉叶裹着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祖奶奶走回教室。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衣襟被谁扯了扯。

    诧异地扭过头去,一个穿着蓝色t恤,梳马尾辫的小姑娘正怯怯地望着她。祖奶奶仔细一看,正是她方才跟人说的那“天性淳厚,谁娶谁舒坦的”。

    姜之瑶:……怎么了?难道那两个小男生真的追她,让她不开心了?

    小姑娘开口说:“学姐,你是姜瑶瑶吧。”

    声音一入耳,姜之瑶立马回忆起这是谁。期中考试后,当她拿着毛笔去洗涤,听到卫生间隔间里传来女生的哭泣。当时,她护犊心泛溢,对这委屈的、压抑的声音很是心疼,便跟她说,如果有困难可以找自己。

    祖奶奶心道,想来这孩子之前根本不信任自己,毕竟大家都一直以为她姜瑶瑶是个菜鸡。直到最近,在这期中考试语文补考事件之后,当自己的名字在学校小小获得一波名望,这孩子才终于肯找到自己来。她一定受了莫大的委屈,忍了很久。

    她很是和蔼地揉揉姑娘的头发,像哄着幼崽一样轻声询问:“怎么了?告诉我。”祖奶奶我好好帮帮你。

    等她听完之后,腾得站直,一双眉紧蹙。

    “当真?”祖奶奶问。

    天上的云朵聚了又聚,风呼啸着吹过校园,让教学楼侧面的一个个打开的窗玻璃噼啪作响。空气中忽然滚过一道雷,又流出一条条细小的河。小姑娘吴来看着姜瑶瑶的神情,无端有些害怕。

    她说:“那闫非凡必须得死。”

    “闫非凡,你又惹他做什么?”

    放学过后,姜祖奶奶说要晚些回去,却不料启夏刨根问底。

    “没事,你不用管。我只是打算从校长头发上拔一根头发即可。”

    启夏压低声说:“……说得简单,谁能像我一样,乖乖伸下头,让你去拔。而且,他是极恨你的校长。”

    此时,晚自习的人已经散尽。姜之瑶便无需压低声音。她镇定自若地说:

    “我去找他道歉。”

    启夏:……?

    祖奶奶站起身来,将书本收一收。“跟你说不用管,便不须管。只是道个歉而已,我年纪大了,并不在意这嘴巴上的示弱。”

    看启夏满腹质疑,姜之瑶道:“不管他之前待我如何,今晚我只去承认错误就好。我跟他说,终于明白了他对我的苦心。我悔不当初,认为自己从此以后应该要好好学习,用最优异的成绩回报小明城中学。”

    女生浅浅一笑:“这个时候,他应该有些感动了。我望着校长黑里带白的头发,油然而生伤感,‘哎,校长为了我们殚精竭虑,这英华之年,居然已经鬓白如霜了’,于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拔掉一根白发——”

    祖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很亮。“如此,我怎么也能拔掉他的头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