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在她尚不用密码的时候,还能看出来,小姑娘对生活尚存一些幻想。她来到了全市最好的中学,拥有最佳的教育资源。她青春期心萌动,暗恋着班上的学神启夏。

    可是后来,字里行间又有悲伤。

    “月考名次靠后1名,跟爸爸讲了,他着急地说这可怎么行呢,他可是好不容易把我供出来的。”

    “我跟他说过一些校长的事。可是他和妈妈好像都听不明白。只是说什么,好不容易来到了小明城中学,严师出高徒,一定要拼了命的留下来念书。”

    “今天又听到同学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到了后来,也就是去年年底,姜瑶瑶才停止用正常的方式记日记,她用密码,把自己永远不愿意被人发现的心思细细密密地写起来。

    姜之瑶淡漠地拿起日记本,道:“姜瑶瑶从去年年底,就已经不堪重负,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

    她说:

    【我的祖先是姜之瑶。我经常想,丢了这具身体,由她替我活,也好。】

    【她是名门才女,不需要像我这样,拼尽全力,也考得糟糕。】

    【她智慧通达,也担得起家族之光,不让父母失望。】

    【我多失败啊,如果姜之瑶替我活一次,便是我生平最大愿望。】

    “姜宁,”姜之瑶放下本子,道,“前两个月的一个下午,我从坟上下来,看到你们一家把日子过得一团糟,又恰好看到姜瑶瑶被人怼在巷子里欺负。也产生过一个念头——我恨不得变成姜瑶瑶,好好收拾这些人。恐怕是灵犀之间,我就占据了她的身体。”

    “那后来呢?”姜宁嘴唇哆嗦,已经信了对面人的话,但仍然不想要接受。

    姜之瑶说:“走了。”

    从青碧山上回来之后,半是因为月信,半是因为姜之瑶拿到王斌破译出来的日记,姜瑶瑶的魂魄终于浮现在祖奶奶眼前。她身形轻盈如一朵白色的云,笑容轻松明亮。

    【我看你过得很不错。】

    【我之前一直隐藏着,我想,哪怕你有一丝不开心,我就会回来。】

    【但你好像没有,那我便走吧。】

    【祖奶奶,祝你一世安宁,得到所爱啊。】

    微阖了眼,姜之瑶向后倚靠,狭小房间里白炽灯的嗡鸣取代一切声息。半晌,她掀起眼皮,才看到姜宁无声泪流成河。

    身躯18岁的祖奶奶很是苍凉地讲:“故而,姜瑶瑶离开,不能只怨小明城旧校长、欺负她的同学。我们姜家向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可认?”

    她又道:“所以,我也怨自己。”

    姜之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随风摇曳的荒草,她途径沉思中的启夏,男生单手支颐,身形被晨光勾勒出一圈柔软的明媚。

    她回眸看了看他们,又道:“怨自己一世仓促,我教好了五个孩子,但没有来得及教给他们,如何教育他们自己的子女……”

    启夏:“但你回来了,尚有时间。”

    姜宁才想起姜瑶瑶男同学正坐在自己旁边,回忆起之前他和女儿的事情,提了一句:“启夏,又是怎么一回事?”

    ……

    男生略微紧张。

    他未曾进到过任何女生的家中。今天姜之瑶非要他跟随她一起来。

    这毕竟不是早婚的古代,哪能才念高中就去女孩家拜访。而且,适逢他们要讲姜瑶瑶离去这么严肃的事情。

    头一晚上,学神启夏也曾在脑海中设想过很多场景。譬如姜宁虎脸一拉,让他离自己“女儿”远点,就算她年纪大,但她也还在上学;譬如姜宁一家之主的身份忽然崛起,表示说如果他要想和她恋爱,起码也得过五关斩六将……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

    果不其然,姜宁尚未从失去女儿的愁绪中抽身来。他揉着下巴,对姜之瑶道:“这个人,是姜瑶瑶以前也喜欢的。他知道你们的一切吗?但即便是这样,我,我也不太——”

    启夏心里咯噔一下。是的,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自己女儿曾经暗恋的人跟“别人”好了。

    不想姜之瑶又打断他。

    祖奶奶微扬了下巴,纤长的睫毛眨了眨,颇郑重地说:“姜宁,给你介绍一下。启夏也是你的祖宗。”

    “以后,也会是未来姜家后人的祖宗。”

    ……

    启夏与姜之瑶离开姜家。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中,男生忽而低低地笑了。

    在刚才,姜之瑶不仅把姜夏与启夏的关系剖析明白,还告诉姜宁说男生的资质不在姜夏之下,是她姜家可托付未来之人。姜宁面对俩高中生,听得一愣一愣。

    他本来有些父亲的尊严,几乎被姜之瑶的话语冲蚀全无。在他勉勉强强地又打算提些属于自己的意见时,姜之瑶又看到他不知从哪里进货的古董。

    当时,姜之瑶,拿起瓶瓶罐罐叹了半天的气。说没想到他们活了快五十年了,还是这个水平。一句一句地向姜宁传授要点,譬如怎样才算是五代铜钱、怎样才算是春秋青铜。

    姜宁一边听一边记,听到豁然开朗处频频点头。末了,姜之瑶拍拍姜宁的头:“孩子,我今天说的这些都要记好。如果你下次买古董,弄不明白,可以拍张照片问问我。”

    启夏也为姜宁感到难过。原本失去女儿,是挺让人揪心的一件事,可错在自己;想要埋怨一下如今鸠占鹊巢的这位吧,可她偏又是自己祖宗。她不论从谈资还是气质均在姜宁之上,明明是个小姑娘,又美又凶,且飒。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姜瑶瑶是什么时候走的?”

    姜之瑶垂睫:“昨晚,你……亲我的时候。”

    启夏:?

    姜之瑶:“我没有想到她会真的走。昨日,我也挽留过她。我当时想的是,你肯定不愿意说那一个‘陪’字。谁知道呢……”

    谁知道你会说出那番话。

    谁知道,她发现,我在你身边不会有哪怕一丝的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