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扑进母亲怀里,有好闻的清香。

    “娘,我以后也能去考状元吗?”

    母亲搂住她,坐在长椅上,不知怎么就红了眼睛。

    “如儿,你不能。是娘对不起你,不该生下你。”

    莫说像男子一般考状元,就连像普通女子般的嫁娶之礼都不会有。

    因为生下来,便是娼。

    袁缃如年纪尚小,她不能理解母亲突如其来的深重悲哀。

    她只能看到母亲乌黑的头发,翠绿的耳环。

    花园里鲜艳的绣球花和带斑点的瓢虫。

    她看见一切明亮有活力的事物。

    好像身体里有一个延绵不绝的夏天。

    等她大一些的时候,已经能认全字了。

    她喜欢看书,除了先生布置的功课外,还私藏了许多话本子。

    这些话本子讲的不是书生小姐的缠绵悱恻,而是快意恩仇的江湖武侠。

    很多次,慵懒的午后。

    袁缃如抱着话本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睡着了。

    她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地看见自己手持长剑,威风赫赫。

    醒来之后,她就折下花园里的枝条,在手上挥舞着。

    经常折腾得满手满身是泥。

    母亲过来看她,常常要训导她。

    她是家中聪慧的孩子,也是最顽皮的孩子。

    袁缃如十二岁生辰时,她央求父亲让她学骑马。

    父亲拗不过她,就依了她。

    家中马厩有不少良马,也配了专门驯马的小厮,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袁缃如彼时初有了少女窈窕的身形。

    身姿轻快。

    她一身骑装,在侍女的陪同下去了马场。

    爽朗的秋日里。

    空旷的马场上,一匹毛发油亮的褐色大马奔来。

    马背上一个少年快得似御风而来。

    少年骑到她面前,眼睛又黑又亮:

    “如小姐,我叫元子。”

    袁缃如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一心都看着眼前的大马。

    她也想像元子那样帅气地骑着马。

    元子扶她上马。

    她骑在马背上,他牵着马走在地上。

    骑了一会儿,她感觉屁股硌着疼,手也被粗糙的缰绳磨得红肿。

    袁缃如很失望,这一点也没有那种江湖上意气风发的感觉。

    她这么想着,忽然就听见少年吹起了口哨。

    像是一种旋律。

    她从未听过。

    可是又意外地很好听。

    马蹄踢踏,踢踏。

    旷野一览无余。

    秋风舒爽。

    袁缃如心情一下子开阔起来。

    她问:“元子,你吹的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未听过?”

    少年扭过头,颇有些得意地说:

    “不成谱的江湖小调而已。”

    第158章 番外--袁缃如(二)

    袁缃如十四岁。

    策马如风。

    她每每完成了才艺练习,就来马场和元子一同骑马。

    两人时常比赛。

    袁缃如和元子还会交换许多武侠话本子,一起感叹江湖传说中的腥风血雨。

    有一回,元子提到一家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极会讲江湖之事。

    袁缃如听了,一脸向往,非要元子带她偷偷去。

    于是袁缃如换上小厮的装扮,跟着元子去了茶馆。

    茶馆里,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讲得慷慨激昂,赢得满堂喝彩。

    袁缃如也听得津津有味。

    和元子一起出了茶馆还在回味。

    回去路上,元子买了个麦芽糖给袁缃如。

    只买了一个,他看着袁缃如吃。

    袁缃如吃得满嘴甜味,听见元子突然问了一句:

    “你想不想去行走江湖?”

    袁缃如没有片刻犹豫地回答:“想。”

    元子的语气一下欢快雀跃起来:

    “我们可以一起走,一起去江湖。我攒了一些钱,可以买两把剑……”

    袁缃如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

    “可是我不能走,我爹和我娘都在这里。他们不会同意的。”

    两人都沉默了。

    谁都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回去了。

    三日后,袁缃如在房中练琴。

    侍女匆匆赶来,神色紧张:

    “小姐,元子今天来找老爷求娶你,老爷让人把他打了一顿扔出去了。”

    袁缃如赶着去看元子,却在门口被家丁拦住了。

    父亲愤然站在她身后:

    “一个马夫也敢肖想我袁府女儿!”

    袁缃如听见,忽然笑了。

    她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父亲:

    “可缃如生来也不过是个姬女,不过是看人脸色,等人买卖。”

    父亲大怒,让袁缃如禁足在院中,再也不许骑马。

    袁缃如没有反抗,她也无法反抗。

    她早过了不谙世事的年岁,知道自己的身份。

    也正是因为清楚地知道,才会一次又一次固执地幻想一场江湖流浪。

    很多时候她睡在高床软枕上,觉得自己身处囹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