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看守也停了下来,拉住了苏牧,而后目光往远方凝视,看着那滚滚而起的黑色巨龙,难以置信地睁大着眼睛,而后皱眉看着苏牧。

    “工坊……是工坊……爆炸了……”

    他们很清楚苏牧这段时间对工坊付出多么巨大的心血,这一点连他们都感到佩服,所以当这句话说出来之时,他们不由看着苏牧。

    苏牧微微一愕,而后低下头去,喃喃着什么,而后只穿着单薄的睡袍和便鞋,就这么发了疯似地往工坊那边跑!

    “快去通知雅绾儿小姐和军师大人!”

    其中一名看守紧跟着苏牧,却对同伴如此嘱托着,不过他们刚跑出府邸,冲出街道一段路,一辆马车已经从身后赶超过来,在前面停了下来。

    方七佛同样衣衫不整,见得苏牧穿着单衣便鞋在街道上狂奔,心中顿时一暖,不管苏牧是否真心归附自己,起码他是真心在乎这间工坊,他确实有在真心钻研!

    “上车!”

    苏牧也不罗嗦,跳上方七佛的马车之后,从方七佛手中接过袍子套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差点要冻僵了。

    “怎么会爆炸?”方七佛皱着眉头,直视着苏牧,那凌厉的目光仿佛要看穿苏牧一般,苏牧毫不怀疑,方七佛可以为了火器而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巨大的压力来保护他,同样可以为了火器而毫不犹豫杀了他苏牧!

    “先将火势压下来再说,东边的原料仓需要第一时间保护起来。”

    苏牧这一提醒,方七佛也顿时心惊,看方向和爆炸规模,这次爆炸的位置应该是制作工坊,如果连原料仓都被引爆的话,关于火器的所有计划都将失去意义了!

    “兼之说得不错,我这就吩咐下去。”火器的项目对于方七佛而言都可以说是孤注一掷,能否压制住永乐朝的文武百官,能够让这个新皇朝走得更远,希望都寄托在了火器上面。

    如果火器项目失败,非但苏牧要人头落地,他方七佛也将黯然下野,他也是关心则乱了方寸,被苏牧一提醒,便恢复了冷静沉稳。

    马车在飞驰,不断又骑士从后面追上来,接过方七佛的一道道命令,而后往工坊疾驰而去,提前做出了部署。

    待得苏牧与方七佛来到工坊之时,大火还在肆虐,好在小雪还在下,积雪被大火融化之后,地面和四周都拥有足够的湿度。

    但果然不出苏牧所料,火势还是往原料仓那边蔓延,那些幸免于难的弟兄已经被救下来,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开始用冰雪灭火,但终究没太多办法扼制住火势。

    “如何是好!”方七佛终究是太过关切,见得大火往原料仓那边吞噬,急得脑子一片空白。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对火器拥有着太多未知的恐惧,不像苏牧这般熟悉了解火药,毕竟火器在方七佛和圣公军的心中留下了太大的阴影,以致于他们都下意识逃避。

    苏牧查看了火场,而后指着原料仓前面的一片工棚,对方七佛建言道:“军师且宽心,将这一带民居全身清除,建立隔火带,可保原料仓无虞。”

    事到如今,方七佛也只能依靠苏牧,后者也老实不客气地接过了指挥棒,脑子里想起现世之时的消防知识,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布了下去。

    这场火来得蹊跷之极,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永乐朝的矛盾“大火”已经烧很久了,只是今夜才从幕后,烧到了台前!

    第160章 新官上任查纵火

    孱弱轻柔的阳光艰难地从满天乌云之中挤出来,露出晨曦中婴儿般无力的太阳。

    正所谓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这隆冬时节的朝日,从来都算不上温暖。

    杭州城东面的赤眉营中,大工坊爆炸而引发的大火已经平息下来,然而浓烟还是笼罩了大半个杭州城,人们仍旧处于惊魂甫定的状态之中。

    方七佛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有苏牧临场调度和指挥,在火场的四面全部铲平民居,造出了隔火带,使得原料仓终于是保了下来。

    苏牧裹着毯子,接过方七佛递过来的热姜汤,双手捧着,慢慢旋着碗取暖,一口一口喝着,而后长长地直了直腰杆。

    漫天的灰烬落在他的头上身上,雨雪打湿了他的脸,使得那些灰烬污黑了他的脸面,看起来颇为狼狈。

    虽然只是最原始的黑火药配方,但工坊方面已经开始加以改进,使用的便是苏牧的新比例,并尝试加入硫石等物,半成品堆积了不少,简直如同后世的烟花爆竹厂爆炸一般。

    其实爆炸的威力并不算很大,但对于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大爆炸的军士和百姓们来说,这样的爆炸无异于天地发怒,神鬼作怪。

    爆炸引发的大火,远比爆炸本身带来的损失要大很多,好在昨夜是小雪转雨的天气,否则就不是铲平附近民居就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苏牧虽然奔命了大半夜,但他的心里其实仍旧很兴奋,因为经过昨夜之事,他终于发现,原来方七佛也有弱点,也有手忙脚乱的时候,也并非算无遗漏!

    是的,在大爆炸发生之后,方七佛因为担心工坊被毁,担心原料仓被引爆,担心自己的心血将付之东流,当下就心乱如麻,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将救援的指挥权交给了苏牧。

    虽然苏牧在火器火药的实际制作方面还称不上宗师,但理论与方向的改良上,却是无人能及他半分的。

    有鉴于此,不仅仅方七佛依赖于他,整座工坊的匠师也都对他唯命是从,因为苏牧这段时间的表现,已经让这些匠师足够惊讶。

    他们不是炼朱服黄的方士,甚至连像样一点的爆竹都没有做过,工坊里面有些匠师甚至只是给人钉马蹄铁的老铁匠,但这已经是方七佛能够凑出来的人才团队。

    而也正是因为这些匠师的出身低微和技艺贫乏,才使得他们短时间之内便被苏牧那异想天开的创造力与极为新奇的火器火药技术所震慑和折服。

    匠师和工坊的杂役等对苏牧唯命是从,也使得他的诸多指令能够第一时间执行下去,这才遏制了火势,成功挽救了这一场灾难。

    方七佛遥遥望着眼前的焦土,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以兼之看来,今次火患是天灾亦或是人祸?”

    当一个人提出的是疑问句,则说明他真的想寻求答案,而当他提出的是选择句,则说明其实他已经知晓答案,或者说内心已经偏向于其中一个答案,问出来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答案找点信心和支持。

    雨雪天气,工坊突然起火,还是滔天大火,若说是天灾,谁信?

    但若说是人祸,这工坊直接关系到火器的研发,火器左右着今后战争的胜负走势,工坊又是圣公军严密看守着,这岂非在说圣公军之中有人不顾今后的胜败而故意制造了这场灾难?

    一旦这样的猜测形成,而后蔓延开来,永乐朝的内部矛盾必将形同水火,激化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所有的堡垒都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祸起萧墙而渔人得利的事情,纵观古今,只多不少。

    而方七佛位置尴尬,说他是文官,他又率领圣公军一路从南打到北,每一场胜利都与他的出谋划策分不开,说他是武官,他又军政内外一把抓,以致于两头都不讨好。

    或许也正是因为苏牧同样两头不讨好,同样置身于不尴不尬的地位,方七佛才如此坚决地要用他吧。

    听到方七佛的问话,苏牧只是冷笑了一声,但已经足够表明他的态度,仿佛这句冷哼是在说,哼,难道这还不够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