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杀苏牧,方杰早已做了完全的准备,谁能想到会有这么无聊的人,将存毒的灰瓶弄成砖头的模样。

    这是将施毒当成了一门手艺,为了施毒而施毒啊。

    他早知道苏牧卑鄙无耻之尤,谁能想到连石灰包这种下三滥的江湖手段他都拿得出来。

    更想不到的是,自己明知道苏牧狡猾无比的情况下,还是中了这么低级的石灰包。

    好在他察觉得早,封闭了口鼻眼睛,苏牧也没有再用水包来泼他,否则他这张脸都要被烧烂。

    为了防止苏牧下黑手,他将兜鍪压下来遮挡脸面,手里的方天画戟发了疯一般四处狂扫。

    如果不是情况紧急,苏牧还真想对他下黑手,眼下却不敢再久留,箭一般冲出工坊,就要往辕门处而去。

    从进入赤眉营他们就已经发现了辕门外吊着的金枢和匠师们,可他不能先救人,因为这样会打草惊蛇,只能先炸工坊,待得混乱一片,离开之时正好顺便带着金枢等人离开。

    谁知道工坊里面的火药桶都是空的,方七佛狡兔三窟,竟然将火药火器都搬上了城头。

    如今城头的炮响是惊天动地,梁山军势必损失惨重,而苏牧的后手准备都是由金枢偷偷完成的,想要发动,必须先把金枢给救下来,这也是他放弃了杀死方杰的机会,也要及时离开的原因了。

    出了工坊之后,外头不断闪烁着火炮发射的光芒,营区里混乱不堪,燕青他们在点火,厉天闰和方杰的人手则在不断灭火,而火势甚至已经蔓延到了赤眉营里,或许梁山军的人马也是见到了火光,以为这是内应的信号,才发动的突袭吧。

    一想到这里,苏牧内心的愧疚便越发沉重,脚步也就加快了起来。

    正走着,背后却突然想起一声炸雷般的咆哮:“苏牧,你个天不收的贼厮,哪里走。”

    方杰显然已经抹掉了脸面上的石灰,但距离苏牧已经很远,一时半会看不到苏牧的身影,只能疯狂咆哮起来。

    他虽然看不到苏牧,但有人却看到了苏牧。

    第202章 同门

    方杰不见人影,厉天闰责无旁贷地撑起了大局,四处奔走,又要追索潜入者,又要组织军士和民夫来救火,习惯了冲锋陷阵斩马杀敌的他,实是左支右绌,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稳住了火势,调遣赤眉营的精兵,将工坊重重包围,这才陡然醒悟,怕是又要中了苏牧的调虎离山之计,慌忙赶将回来,果见得苏牧从工坊之中逃了出来。

    “哪里走。”

    大吼一声,他便带着诸多亲兵扑杀而来,苏牧也是心头大惊,慌忙往仍旧烟熏火燎的营区深处逃。

    这才刚刚闪入一座营房的后面,一道清风拂来,苏牧下意识便挥刀劈下,却被轻松挡了下来。

    “是我,快跟我走,大伙儿汇合了,先逃出去再说。”高慕侠杨红莲等人已经汇合在一处,听到城门处的爆炸,已经知道又中了方七佛的计,连忙让燕青过来接应苏牧。

    燕青对这里的地形早已了然于心,不多时便在这里等来了苏牧,然而苏牧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火药和火炮已经被方七佛运上了城头,如果不能毁去,或者制造混乱,梁山先锋军必定遭遇反扑,首战告负的话,这场仗可就不好打了。”

    厉天闰和诸多赤眉营追兵,甚至方杰都一同往这边追赶,燕青见得苏牧还有闲功夫分析大局,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苏牧却似毫无察觉,继续说道:“我还留了后手,但厉天闰和方杰显然不会放过我,目今之计只有我引开他们,你和慕侠他们务必到辕门处,将金枢等一众匠师救下来,他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

    “不行,不管营区还是工坊,包围圈都快合拢了,再不走就会被包了饺子,你想当英雄我不反对,但也别带着我们去投死。”

    中了方七佛的计之后,燕青也感觉大势已去,俨然事不可为,此时不走,便再也走不了了。

    “师兄。”

    苏牧猛然一喝,用力抓住燕青的肩头,严肃地直视着燕青,果决地沉声道。

    “城外便是夜袭的梁山兄弟,他们乃至于师兄你,都太过低估火炮的威力,咱们要是袖手旁观,这场夜袭就变成最大的笑话,到时候朝廷大军一到,军心已经受挫,以童贯这阉宦厮的作风,少不得要杀鸡儆猴,用以立威,到时候梁山军的弟兄们该如何自处啊。”

    苏牧这一番话振聋发聩,燕青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虽然心里嘀咕着,明知道火炮威力这般大,你为何还要给方七佛助纣为虐。

    然而他并没有开口,深埋着头,也看不清表情,短暂的沉思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毅然道。

    “既然你要送死,我不怪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苏牧心头大定,捏了捏燕青的肩膀道:“一定要救下金枢和那些匠人,然后去找柴大官人,切记。”

    燕青难掩目中悲愤,沉重地点了点头,苏牧露出欣慰的笑容来,缓缓站起身子,提着长刀,扫了即将赶来的追兵,迟疑了一下,头也没回,留给了燕青一个侧脸。

    “师兄,师父说……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燕青心底最深处的伤痛,他的眼眶顿时湿润了起来,看着苏牧离开的背影,他紧握手里的短弩,轻声喃喃道:“保重了……师弟。”

    当燕青回到集合点之时,杨红莲和陆青花的心头不由一沉,因为她们没有看到苏牧。

    “他……”燕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据实以告,本以为两位女儿家会哭哭啼啼,少不得喊生喊死要去救苏牧,岂知红莲和陆青花却异口同声道:“去救人。”

    她们并非不心疼苏牧,而是她们太了解苏牧,他决定了的事情,就没有人能够改变,她们所能做的,就是替他去完成这些事情,因为她们心里很笃定,这个家伙,不会死在这里。

    他也会死,但不会死在这里,也不会死在任何一个战场上,因为他曾经答应过,总有一天,他们会在一个桃源样的无人之地,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他没有失信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这一次更不会。

    听说苏牧只身一人引开追兵,给他们制造机会,高慕侠等人的心头也是沉重之极,但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们去悲伤和担忧。

    无论是厉天闰还是方杰,他们此刻已经知道,工坊本来就是空的,这不过又是方七佛的另一个骗局罢了。

    虽然心头气愤难当,可听到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阵炮响,听着弟兄们山呼海啸一般的吼叫,赤眉营的军士们恨不得马上登上城头与袍泽并肩作战。

    他们不是大焱朝廷那些狗配军,他们有的是胆子,有的都是不怕死的决心。

    如果没有苏牧的出现,或许厉天闰和方杰此时早已领兵到城头去了,可他们看到了苏牧,而且赤眉营的包围圈已经准备合拢,这是杀死苏牧的最佳时机,一旦错过,让他逃出去,下一次又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功夫才能抓住他,杀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