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沾之即走的一场夜袭,却血战了一整夜,鲜血混着小雨,杭州城头竟然积了三寸余的血池。

    圣公方腊将自己关在了永寿宫中,连大军师方七佛也不再召见,后者出了安抚军心,查漏补缺,招募民壮修补城防之外,也是一筹莫展。

    这位经世的大谋士,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天不遂人愿,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捉襟见肘了。

    他自然听说过智多星吴用之名,他也是穷困潦倒的教书匠出身,说起来与吴用的经历有着惊人的相似。

    也不说什么文人相轻之类,反正方七佛对吴用从来都鄙夷得很,吴用在他眼中,只是“无用”,仅此而已。

    可吃一堑长一智,梁山军提前埋伏,将柴进和燕青、朱武这样的人送进来,并占据了最为关键的三个位置,起到了最为关键,关键到扭转局势的三个作用。

    这让方七佛感到无比的挫败。

    他无法直面这样的结果,明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为何到了最后,圣公军只能惨淡地守着杭州,连太子殿下都被俘虏了过去,皇侄方杰都要战死沙场,最后要靠着圣公亲自上阵杀敌才稳住局面。

    归根结底,若没有苏牧,这一切该多么美好。

    他没有后悔,只是对自己产生了一些质疑,难道自己当初真的不该留苏牧一命。

    对于谋士而言,后悔是常有之事,但如果对自己产生了质疑,那便是致命的打击了。

    因为果决永远是一个谋士最需要具备的品质,优柔寡断之人,绝不是好的谋士,对自己产生了质疑,做出的判断就会犹豫未决,那么便丧失了谋士最该具有的素质了。

    虽然方七佛自己没有察觉,但毫无疑问,苏牧的出现,已经让他离绝世谋士这条路,越来越远。

    经过这一战,圣公方腊如何还能再信任他。

    所有的这一切,都落在了苏牧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男子身上。

    看似有些难以置信,但事实却无法罔顾,这个人或许没有做太多的事情,但每一件都至关重要,他的存在看似可有可无,却又跟左右大局的因素拖不了干系,甚至于每一次局势的扭转,千思万绪回溯到根源,都集中在了苏牧的身上。

    眼下,整座杭州在凄风冷雨之中静默着,所有人都沉浸在了无尽的悲痛之中。

    方七佛却需要在承受如山的压力前提下,继续谋划着整个永乐朝的未来。

    与此同时,他的女儿回来了。

    带着最让他痛恨的苏牧,还有那个永远打不死的披甲巨人,安茹亲王。

    他确实后悔了,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将苏牧砍个十段八段,丢出去喂狗。

    但现在,他已经没办法再杀苏牧了。

    起先他之所以要杀苏牧,是因为火器已经到手,苏牧与方杰大打出手,不接受国师封衔,洗清了叛徒的嫌疑,已经没有任何的价值。

    但现在,方杰是死了,杭州血流成河,双方算是两败俱伤,苏牧又落在了他的手中,他却不能再杀苏牧了。

    因为苏牧的作用毋庸置疑,他看得到,方腊看得到,整个杭州的人都看得到,梁山军自然也看得到。

    柴进和燕青等人回去之后,苏牧的不世功勋必然会传遍整个梁山军,只要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都应该感谢他。

    这样看来,苏牧又有了价值了。

    他的价值,甚至足够,换回太子方天定。

    方杰已经死了,永乐朝岌岌可危,如果方天定再死,方腊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这样的形势之下,只要方七佛还有脑子,脑子还能用的话,他又怎敢再杀苏牧。

    第211章 金印

    要我说,战争从来就没有赢家,一旦发动了战争,则面临两败俱伤的局面,纵使赢了,也会失去太多的东西。

    但人呐,争斗从来都是天性,因为资源也就那么多,不争就活不下去,当然了,也有人纯粹为了争斗而去争斗,这种人应该是称之为战争疯子。

    一场战斗的输赢,并不一定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输赢,而一场战役的输赢,自然也不一定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输赢。

    梁山军的突袭战到底对整个平叛战争影响多少,目前还不好估量,但单纯就这场突袭战役而言,梁山军数名大将被斩杀,士卒死伤无数,损失确实比比较大。

    但圣公军这边城门被破,太子被俘,四大元帅之一的皇侄方杰被杀,方七佛不惜借用大清洗而建立起来的军心士气也消弭了大半,虽然他们的军士死伤比较少,但从大局上来讲,他们损失的东西又比梁山军要重。

    作为首席大军师,方七佛自然难辞其咎,而方七佛思来想去,引发惨败连锁反应的最终源头,终究还是落在了苏牧的手上。

    将苏牧抓回来并不能让他开心一些,但由女儿雅绾儿将苏牧抓回来,却能够让方七佛感到欣慰,因为这证明了,他的女儿终究还是他的女儿,这份忠诚,便是他最在乎的东西。

    因为存在着利用苏牧交换方天定的可能性,方七佛也不可能杀掉苏牧。

    但你要知道,这世间许多惩罚,比死亡更让人惊怕,而纵观史书,历朝历代折磨惩罚一个人的手段,那是层出不穷花样百出的。

    可是对于苏牧这等视死如归的硬骨头,方七佛并不认为酷刑能够给苏牧带来任何痛苦。

    除了杀头,也只有砍断手脚这样的残酷刑罚,能够给犯人留下永久性的伤害,让他痛苦一生。

    但很显然,将苏牧的手脚砍断,或许只能换回一个同样失去手脚的方天定。

    除此之外,刑罚的选择自然还是有的,方七佛沉思片刻,便想出了三五种来,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容易执行,留下的耻辱性惩罚却又能够保持最长久的一种,那就是黥刑。

    他不能杀死苏牧,却可以羞辱苏牧。

    对于一个被誉为杭州第一才子的文人来说,还有什么比黥刑还要更羞辱人。

    黥刑,又名墨刑,黵刑,或者刺字,乃上古五刑之一,通俗而言便是在罪犯的脸上刺字,然后涂上墨碳,以示犯罪的标志,以后再也擦洗不掉,耻辱将伴随一生。

    黥刑早先的施行方法是用刀刻,而后在刻痕上涂墨。《周礼》上也有说:“墨,黥也,先刻其面,以墨窒之,言刻额为疮,以墨窒疮孔,令变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