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正是杭州存亡之际,他又岂能安心入睡。

    正思考着图纸上一处关于女墙的小改动,探子却急忙忙进来告急了。

    “报军师,南大营巡视营的弟兄昨夜死伤数十人,果不出军师所料,有大约七人死不见尸。”

    “才七个。”方七佛眉头微微皱起,而后朝那探子挥了挥手:“再探。”

    许是因为探子带来的消息,方七佛再也无法关注图纸,将笔重重搁下,揉着发酸的眉头,吐出一口浊气来,陷入了思考之中。

    只有千日当贼,没有千日防贼,大光明教的人想要刺杀方腊,方七佛何尝不想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他能够看到苏牧的价值和关键作用,大光明教的人没道理看不到,他之所以没有急着杀苏牧,除了时机不对,何尝不是为了将苏牧当成诱饵。

    苏牧何时皆可杀,但必须要在关键的时刻杀,比如朝廷大军发动攻击之前,如此才能够让弟兄们积累足够的怨气和愤怒,到那时候再杀苏牧,必定能够将军心士气振奋起来。

    而在此之前,正好让苏牧做这个诱饵,将潜伏在杭州城中的大光明教老鼠,全都吸引出来。

    大光明教的这些潜伏者一个个都是顶尖好手,但也绝不蛮干,否则也不可能活那么久。

    他们必定会趁机潜入,而在全城戒严的状态下,只有军士才能够靠近天牢,或者说,只有邓元觉麾下的红巾军才能够接近天牢。

    那么毫无疑问,找几套衣甲,扮作红巾军的巡逻军士,绝对是潜入的最好法子。

    但圣公军几个大营的精锐泾渭分明,如赤眉营的黑甲军便全身黑甲,红巾军和五行旗军都有着不同的装备,想要获取这些特色衣甲,靠偷是不太可能的。

    如果只拔衣服,无论是扒活人还是死人的衣服,都会很容易引人关注。

    那么大光明教这些人便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与红巾军的巡逻队发生冲突,让一些军士死不见尸,这样才不会暴露意图。

    当探子将情报送回来,方七佛不由一阵激动,因为这情报证实了他的猜想,大光明教的人果然要用这种法子。

    不过七个人实在太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还有其他地方的巡逻队会遭遇伏击,而死不见尸的案例也会越多,从这些案例之中,他就能够确定,混进来救苏牧的,到底有多少人手。

    这也是方七佛为何一直注重情报,将斥候和探子当成最珍贵的兵种来培养的原因。

    因为情报就是他的眼睛耳朵,如果眼睛瞎了耳朵聋了,还怎么跟敌人战斗。

    而且他是个善于策略谋划的军师,从情报之中,他往往能够看到别人无法看到的一些东西,或者率先洞察先机,抢占先手优势。

    比如这一次,他透过这些情报,即可确定前来救苏牧的这些高手的大致人数,从而提前布好陷阱,就等着大鱼上钩。

    他本是算无遗漏的大军师,带领着圣公军由南打到北,占据半壁大南方,可以说今日永乐朝的脊柱,便是他一手立起来的。

    可自从攻打杭州之后,他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苦涩滋味,他的计划一次次因为这个叫苏牧的小男人而搁浅。

    他一直以为苏牧跟他是同一种人,直到最后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若论智谋韬略,他比苏牧更胜一筹,论驳杂百家的学识,苏牧又比他拥有更多的奇思妙想。

    可他们之间却有着一道永远越不过去的沟壑,那便是苏牧比他看得更远,也看得更宽。

    可以学到的,叫知识,如何都学不来的,叫天赋。

    知识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来赶超,但天赋与生俱来,是没办法去比较的。

    方七佛是个果决之人,既然无法赶超,那便只能放下所有的敬意,杀死他。

    第218章 大元帅的温情款款

    去岁的今日,苏牧牵着一匹瘦马,行走于烟雨暗千家的杭州,开始了他的奇妙之旅。

    这才短短的一年时间,杭州已经易主,他却身陷囹圄,这其间的酸甜苦辣,甚至让人有些不敢回味。

    只觉得恍如隔世,他却从骨子里融入了大焱这个朝代,虽然他从未以穿越者的身份居高自傲,甚至一直在求生存的泥沼之中挣扎,艰难地呼吸着另一个时代的空气。

    但现在,他终于接受了这个角色,并感到很欣喜,也很庆幸,他甚至有些热爱这样的生活。

    如果有可能,他会尽量去参加所谓的诗会雅集,会好好享受这个时代的风物,会好好地品尝和珍惜生活之中每一个美好的际遇。

    这就是他跟安茹亲王无聊之时,常常谈起的一个话题,当然了,他们最主要的话题还是武学和见闻上的。

    苏牧虽然拥有着后世的记忆,视野和知识要比常人广阔,但诺曼底王朝时期的安茹亲王,在那个连马镫都还没有发明出来,皇都的繁华程度甚至不如大焱一个县城的年代,安茹亲王的见识也就仅此而已。

    当然了,他跨越了海洋,游历了西域诸国,真切感受着整个大世界的各种新鲜事物,这种经验自然要比苏牧的更加直观和震撼。

    苏牧相信撒白魔的为人,他从来都不是矫情之人,特别在生死大事之上。

    他不会说,呐,别来救我了,拯救你的圣教吧,别在我身上浪费弟兄们的性命了。

    他的内心渴望着生存下去,渴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不管是好,还是坏。

    他渴望着撒白魔带人来救他,甚至生怕撒白魔会背弃诺言,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圣母,因为他没有主角光环,今时今日所有的成就,所有的名声,无论好坏,都是他拼尽全力挣来的。

    越是活得辛苦,你便越懂得珍惜现在,也就更渴望生存的权力,所以他在等着撒白魔。

    雅绾儿每天都会来,每次都没有说话,但苏牧还是能够从她每次来的时辰不同,以及神色表情,看出局势越发的紧张起来。

    他看着墙上计日所画的“正”字,轻笑着对安茹亲王说道:“我亲爱的朋友,我们很快就可以呼吸到外面世界的美好了。”

    安茹亲王的头大,面甲也大,戴在苏牧的头上,没有太多的肃杀,反而有些滑稽,就像调皮的孩子,带了个南瓜灯笼,他也不止一次用这个来开苏牧的玩笑。

    虽然面甲遮蔽了苏牧的笑容,但安茹亲王还是能够感受出苏牧此时散发出来的活力与朝气。

    他透过那个小小的天窗,仰起头来,任由窗外飘进来的雨丝,打落在自己的脸上,而后轻声回答道:“这里拥有全世界最美丽的雨,我还想出去看看。”